錄音機有一則潔琪的留言,要我回電。
「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呃,你知道的,拜拜。」我從來沒聽她語氣這麼蒼老,有氣無力。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不接凱文電話的結果讓我餘悸猶存,真的有點擔心不該第二天再回電話。但現在三更半夜,時間很不恰當,打過去只會讓她和加文心臟病發。
我決定上床睡覺。我脫下套頭衫,領口還聞得到諾拉的發香。
第二天是星期三,我睡到很晚才起床,十點左右吧,醒來卻比前一晚還累。這樣的劇痛已經持續好幾年了,心理和身體的痛,我都忘了它有多折騰。我用冷水和黑咖啡衝掉幾分暈頭暈腦,打電話給潔琪。
「嘿,好啊,弗朗科。」
她的聲音依然鬱悶,甚至更沉重了。雖然我有時間和力氣用荷莉逗她開心,卻沒心情這麼做。
「好啊,親愛的,我剛聽到你的留言。」
「哦……對。我後來想想,好像不該……我不想嚇到你,讓你以為又出事了。我只是……我不曉得,想看你過得怎麼樣。」
我說:「我知道我星期一晚上很早就走了,我應該多晃一下的。」
「也許吧,嗯,反正事情都過去了。後來也沒有什麼刺激的,大伙兒多喝幾杯,多唱幾首歌,然後就回家了。」
電話那頭很吵:聊天聲、「嗆女生合唱團」的歌聲,還有吹風機的聲音。我說:「你在上班?」
「哦,對啊,當然噦。加文沒辦法再請假,我也不想一個人在家……而且,要是你和謝伊說得沒錯,愛爾蘭快完蛋了,我最好抓緊老顧客,對吧?」她想開玩笑,卻因為無精打采而失去了效果。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親愛的,假如很累就回家休息。我敢說老顧客不會移情別戀,也不會為錢跑人的。」
「誰曉得,是吧?哦,別擔心,我沒事,大家都對我很好。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的從報紙上知道,有的是因為我昨天沒來。他們請我喝茶,讓我想抽煙就出去抽,我在這裡反而比較好。你在哪裡?今天沒上班?」
「我休了幾天假。」
「那很好,弗朗科,你工作太賣力了。對自己好一點,帶荷莉去哪裡玩吧。」
我說:「老實講,我現在有點時間,心裡很想找老媽聊聊,和她私底下談,沒有老爸在場。哪個時間比較有機會?比如,他會去店裡買東西或去酒吧嗎?」
「他差不多每天出門,那是沒錯,不過……」我聽得出她很努力想要專心。
她說:「他昨天背部很不舒服,我猜今天也是,幾乎下不了床。只要背部出毛病,他通常都在家睡覺。」
翻譯:醫生開了好葯,老爸再用藏在地板下的伏特加加味,肯定昏迷好一段時間。
「媽媽整天都會在家,等謝伊回來,免得老爸臨時需要什麼。你可以打給她,她一定很高興見到你。」
我說:「我會打電話的,你叫加文好好照顧你,知道嗎?」
「他很好,真的,要是沒有他,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辦……來吧,你今天晚上要不要來我家和我們一起吃晚飯?」
炸魚和薯條配同情,聽起來真可口。
「我有別的事,」我說,「但還是謝了,親親,或許改天吧。你最好快點回去工作,免得客人的挑染變綠了。」
潔琪想擠出笑聲,但聲音很乾。
「也對,我差不多該走了。你自己小心,弗朗科,替我向老媽問好。」說完她就離開了,消失在嘈雜的吹風機、聊天和甜茶之間。
潔琪說對了,我按門鈴,是老媽下樓開的門。她也是滿臉倦容,從上周六體重就開始變輕,起碼肚子沒了。
她瞪我一眼,心裡盤算該怎麼應付,接著氣呼呼地說:「你老爸在睡覺,到廚房去,別發出聲音。」她轉身大步上樓,很痛苦的樣子。她的頭髮該好好整理了。
屋裡飄著酒氣、空氣清凈劑與擦銀油的味道。凱文的神龕白天看比晚上看更糟,鮮花要死不活,弔唁卡倒了,電蠟燭開始閃爍變暗。微弱滿足的鼾聲則從卧房門縫傳來。
老媽將她所有的銀器擺在廚房桌上,刀具、胸針、相框,還有一隻疑似裝飾用的小馬雕像,顯然是轉送的禮物,傳了很久才傳到我們家。我想到筒莉,想起她淚水盈眶,瘋狂擦拭洋娃娃屋的傢具。
「來吧,」我拿起擦銀布說,「我來幫你。」
「免了,你那雙笨手只會幫倒忙。」
「讓我試試看嘛,做錯了,你可以隨時糾正我。」
老媽疑心地瞟我一眼,但她實在難以抗拒我的好意。
「說不定你確實有點用處,你需要喝杯茶。」
這不是問句。趁老媽翻箱倒櫃,我拉了一張椅子坐下,開始擦拭刀具。我期待的對話是那種母女之間的悄悄話,雖然我沒辦法變成女的,但做一點家事起碼有那個樣子。就算不擦銀器,我也會找東西來洗、來清。
老媽開炮了:「你星期一晚上沒說一聲就跑了。」
「我有事必須先走,你們過得怎麼樣?」
「還能怎樣?你想知道就該留下來。」
「真不曉得你怎麼面對這一切,」我說,雖然是寒暄,但也可能出於真心。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她將茶包扔進壺裡說:「我們很好,謝謝。」鄰居非常棒,帶來的晚餐夠我們吃上兩個禮拜,瑪莉·朵耶好心地讓我把食物放在她家的冷凍櫃。我們沒有你在都活了這麼久,再撐一陣子沒問題的。
「我知道,媽。但你要是想到什麼,記得跟我說,好嗎?任何需要都好。」
老媽轉身拿著茶壺指著我說:「我告訴你能做什麼,你可以去找你朋友,那個叫什麼名字、拽個二五八萬的傢伙,叫他送你弟弟回家。我沒辦法跟葬儀社安排事情,去找文森神父討論追悼彌撒,連跟別人說我兒子哪時下葬都沒辦法,只因為那個撲克臉的小夥子不跟我說他什麼時候才能運回遺體一運回,他就是這麼說的,那混球,好像凱文是他的財產一樣。」
「我知道,」我說,「我向你保證我會儘力而為。但他不是要找你麻煩,只是照規矩辦事,已經盡量快了。」
「他有規矩是他家的事,跟我無關。要是他讓我們再等下去,到時就小能開棺葬了,你想過沒有?」
我當然可以回答封棺看來是躲不掉了,但我們已經離題太遠。我說:「我聽說你見過荷莉了。」
一般女人肯定面有愧色,起碼稍縱即逝,但我老媽不是,反而。下巴一抬說:「本來就差不多該見面了!不然等你帶來,說不定她已經結婚,連曾孫都幫我生好了。你難道想等到我死了才讓我們見面?」
我還真的這麼想過。
「她很喜歡你,」我說,「你覺得她怎麼樣?」
「和她媽媽一個樣,漂漂亮亮的,她們兩個,配你這隻癩蝦蟆。」
「你見過奧莉薇亞?」我在心裡向莉兒脫帽致敬,她竟然這麼小氣,不讓我知道。
「只見過兩次,載荷莉和潔琪到我們家。怎麼,你瞧不起自由區的女孩是吧?」
「老媽,你也知道,我就愛吃天鵝肉。」
「你看結果呢?你們兩個究竟是離婚,還是只是分居?」
「離婚,都兩年了。」
「哼,」老媽嘴巴用力一抿,「我絕不會和你老爸離婚。」
無論從哪個角度,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倒是。」我說。
「你再也不能領聖餐了。」
我知道沒必要動氣,但有時家人就是這麼煩。「媽,我不想領聖餐,即使我想,離婚也不是問題,只要我不跟奧莉薇亞意外的女人上床,就算離婚離到不省人事,也不關教會的事,真正麻煩的是我離婚之後搞上的女人。」
「你嘴巴放乾淨點,」老媽火冒三丈。「我沒你那麼滑頭,也不懂細節,但我起碼知道一件事:文森神父絕對不會讓你領聖餐,那裡是你受洗的教會。」她用手指比著我,耀武揚威,顯然覺得自己贏了。
我提醒自己重點是談話,不是爭輸贏。我順從地說:「我想你說得對。」
「當然,那還用說。」
「起碼我沒把荷莉教成異救徒,她會去望彌撒。」
我以為提起荷莉會讓老媽態度軟化,沒想到火上加油,真是天曉得。「她差點就變成異教徒了,你還好好意思說?我錯過了她第一次領聖餐!她是我第一個孫女耶!」
「老媽,她是你的第三個孫女,卡梅爾的兩個女兒都比她大。」
「第一個內孫女,看來也是最後一個了。我不曉得謝伊到底在搞什麼,他也許交往過十幾個女孩子,我們沒一個曉得,它也從來不帶她們回家。我對天發誓,我已經準備徹底放棄他了,你老爸和我以為凱文應該……」
她咬著嘴唇,喀哩哐啷將茶水煮沸,茶杯放到碟子上,餅乾倒進盤子里。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我們不會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