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散步散了幾個小時,途中切進史密斯路走到忠誠之地人口,和凱文周日晚上陪潔琪回她車子之後的路線相同。其中一大段路,我都清楚看見十六號頂樓的後窗,也就是凱文倒栽蔥摔出去的窗子,而從牆頂望去也能約略瞄到一樓的窗戶。經過十六號走到忠誠之地盡頭,只要轉身便能盡覽屋子正面。
路上一盞街燈,表示守在屋裡的人可以清楚看見我來,而燈光讓窗玻璃變成一片暈黃,就算屋裡的人打開手電筒或有動靜,我也絕對看不見。假如對方想探頭喊我,就必須非常大聲,很可能讓忠誠之地所有人聽見。凱文不是因為屋子裡有東西發光而被吸引過去,他和人有約。
我走到波多貝羅,在運河邊找了一張長椅坐了很久,將驗屍報告讀完。史帝芬這小子很有摘要的天份。報告沒什麼新奇,頂多兩張相片值得一提,但也不能說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凱文健康得很,起碼從庫柏的角度看,只要避開高樓肯定長命百歲。死亡方式寫著「未定」。就算庫柏對你謹慎周到,你也曉得自己麻煩大了。
我回到自由區,在卡波巷兜了兩圈找好位置,等八點半一到,所有人忙著享用晚餐、看電視或催孩子上床,我便翻牆跳進朵耶家的後院,再走到戴利家的後院。
我得搞清楚我父親和麥特·戴利到底有什麼恩怨。隨便敲門找鄰居不是什麼好主意,再說只要有選擇,我寧可直搗黃龍。我敢說諾拉一直對我有好感,雖然潔琪說她目前住在布蘭查斯頓還是哪裡,但普通家庭(也就是我家之外的家庭)通常遭逢橫逆都會靠得更近,我有把握上周六之後,諾拉一定拋下丈夫,讓他和孩子互相照顧,回娘家住個幾天。
我從牆上跳下來,踩得碎石窸窣作響,我靠牆不動躲在陰影里,但沒有人出來張望。
我的眼睛慢慢習慣黑暗。我從來沒有到過這座後院,就像我對凱文說的,因為我很害怕被逮個正著。果然是麥特·戴利家。鋪板很多,灌木修剪整齊,註明花卉名稱的標籤已經插在花床等抽枝發芽,廁所改建成牢固的小棚屋。我在陰暗角落看見一張可愛的鑄鐵長椅,位置剛好,便將它稍微擦乾,坐下開始等待。
一樓窗戶有一盞燈光,我看見牆上一排整齊的松木櫥櫃,是廚房。果不其然,半小時之後,諾拉出現了。她穿著太大的黑色套頭衫,頭髮隨便挽一個髻,即使隔這麼遠,都看得出她一臉蒼白而疲憊。她倒了一杯自來水,靠著水槽小口啜飲,兩眼茫然望著窗外,一手按摩頸後。過了一會兒,她猛然抬頭,轉身喊了什麼,接著便匆匆將杯子洗好,扔到瀝水板上,從櫥櫃里抓了一樣東西便離開廚房。
我只好正襟危坐,哪兒都去不了,連煙都不能抽,怕被人看到火光。直到諾拉·戴利決定該睡覺了。麥特·戴利是那種為了小區安全,會拿著球棒追遊盪者的人。我只能呆坐不動,感覺自己好幾個月沒這樣了。
夜裡的忠誠之地安靜許多,電視照得朵耶家的牆面忽明忽暗,微弱的音樂從某處輕輕飄來,女人甜蜜渴望的歌聲在院子回蕩。七號窗戶掛著五顏六色的聖誕燈飾和胖胖的聖誕老人閃閃爍爍,莎莉·荷恩家一個青少年小孩太吼:「不!我恨你!」接著猛力甩門。五號頂樓的化外之民(那對雅痞夫婦)正在哄孩子上床:爸爸抱著剛洗好澡、穿著門色睡衣的小孩,抓著他在空中搖晃,朝他肚子吹氣,媽媽笑著彎身將被子攤開鋪平。馬路對面,我老爸和老媽應該像兩個死人坐在電視前,各自不曉得在想什麼,看能不能直到上床之前都不和對方說話。
那天晚上,世界一片肅殺。我平常很喜歡危險,只釘危險能讓人無比專註,可是那天不同。我感覺地表就像巨大的肌肉在我腳下起伏折曲,讓所有人騰空飛起,讓我再次看清這場遊戲里誰是老大,誰又是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空氣中的詭異顫動提醒我,我所相信的一切都是未知數,所有基本規則隨時會變,而且莊家永遠會贏。就算七號忽然塌陷,壓垮荷恩一家和他們的聖誕老人,五號轟然起火,將雅痞夫婦和小孩燒成灰燼,我也不會意外。
我想到荷莉,想到她在象牙塔中,努力思索世界沒了凱文叔叔要怎麼繼續,還有可愛的史帝芬小子穿著他的全新風衣,努力不去煩惱我在他背後下指導棋。我想到我母親,想到她在教堂牽起我父親的手,為他生兒育女,而且相信這麼做很好。我想到自己、曼蒂、伊美達和戴利一家人今晚各自默默坐在一個角落,努力揣想沒有蘿西牽引的這二十二年究竟算是什麼。
十八歲那年,蘿西頭一回對我提起「英格蘭」。那火是周六夜,春天,我們在蓋立根酒吧。蓋立根在我們那個世代家喻戶曉,人人都能說出一段往事,沒有也會借別人的故事來說。都柏林每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人都會興緻勃勃告訴你,當年凌晨三點警方臨檢酒吧,他是怎麼抱頭鼠竄,或者他在U2發跡之前請他們喝過酒,或是在那裡遇到現在的老婆、狂舞亂跳被人撞掉牙齒,甚至嗑藥睡死在洗手間,周末過完才被人發現。
那個地方既像鼠窩,又像火災必死的巢穴,黑漆斑駁,沒有窗戶,牆上用範本噴漆畫滿巴布·馬利、切·格瓦拉和其他當紅人物的肖像。不過,它深夜還營業——多少算有,因為老闆沒有販酒執照,深夜只有兩種黏稠的德國酒可供選擇,兩種都會讓人變得有點娘,而且酩酊大醉——現場音樂像抽獎一樣,永遠不曉得接下來會聽到什麼。現在的小孩避之唯恐不及,我們當年卻愛死這個調調。
那天晚上,我和蘿西去聽一個新的華麗搖滾樂團「火星唇膏」演唱,她之前聽過覺得很棒。還有其他樂團,反正有什麼聽什麼。我們暢飲上等德國白酒,微醺地踩著舞步。我喜歡看蘿西跳舞,看她扭腰擺臀,頭髮飛揚,笑
嘴角彎成弧線。她跳舞總是表情多變,從來不像其他女孩一臉痴呆。
酒吧里的感覺越來越好,樂團當然比不上齊柏林飛艇,但歌詞很犀利、鼓手很棒,全團散發著不顧一切的光芒。我們豁出一切,就算這輩子不能飛黃騰達也無所謂,因為在那一刻,唯一能擺脫沒有未來、靠政府接濟、在套房公寓混吃等死的命運的,就是擁抱音樂。這樣的氣氛讓樂團不一樣,給了他們一點魔力。
貝斯手彈斷了一根弦,證明自己不是玩票的。趁著換弦的空檔,我和蘿西走到吧台邊買酒。
「剛才的酒爛透了。」蘿西對酒保說,一邊拿著上衣扇風。
「是啊,我知道,我猜是用止咳糖漿做的,在通風的櫥櫃里擺上幾周,就可以拿出來賣了。」酒保喜歡我們兩個。
「比平常的還遜,你這批貨很差,到底有沒有像樣一點的酒啊?」
「但很夠勁,不是嗎?不然乾脆甩了男朋友,等我打烊帶你去更棒的地方。」
我說:「你想現在就吃我一拳,還是待會兒被自己的女朋友教訓?」酒保的女友頂著雞冠頭,手臂爬滿刺青,我們和她也處得很好。
「那我選你,因為她比你更厲害。」他朝我們眨了眨眼,就去找零錢給我了。
蘿西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一臉嚴肅,我立刻將酒保拋到腦後,開始暗自瘋狂計算日期。
「哦,什麼事?健力士有人要退休,下個月。我老爸說他抓住機會就向廠里遊說,只要我想,那份工作就是我的。」
我鬆了一口氣。
「哇,帥呆了。」我說。換成別人,我肯定很難這麼開心,尤其又和戴利先生有關,但她是我的蘿西。
「好棒,真有你的。」
「我不想去。」
酒保從吧台下將零錢塞給我,我接了過來。
「什麼?為什麼?」
她聳聳肩膀。
「我不要老爸給我的東西,我寧可自己爭取,而且反正——」
鼓手一陣興奮亂敲,樂團再度開始演奏,蓋過了蘿西的下半句。她笑了笑,指著酒吧後方,那裡通常靜得連自己在想什麼都聽得見。我牽著她的手在前頭帶路,擠過一群戴著無指手套、眼影塗得像浣熊、蹦蹦跳跳的女孩。她們身旁圍了一圈不善言詞的傢伙,心想只要纏得夠久,或許能贏得佳人一吻。
「這裡,」蘿西說,一邊坐到磚塊封死的窗戶壁架上。
「他們還不錯,我說台上那些傢伙,對吧?」
我說:「他們棒呆了。」那星期我每天在城裡走動,四處問人需不需要零工,卻幾乎只換來訕笑。全世界最髒的餐館徵求廚房工人,讓我滿懷希望,心想沒有正常人會幹這種工作,但經理一發現我住哪裡就拒絕了,隱隱暗示廚房曾經掉過東西。過去幾個月來,謝伊每天都在冷嘲熱諷,說家裡高材生讀了這麼多書,竟然連一份養家活口的薪水都掙不到,而酒保才剛收走我最後一張十鎊鈔票。我管他什麼樂團,只要音樂夠吵夠快,讓我腦袋放空,就是好樂團。
「哦,不對,他們還可以,沒那麼好,而且有一半歸功於這個。」蘿西舉起酒杯指著天花板。蓋立根酒吧有五六盞燈,多半是用類似打包繩的繩子捆成的,由一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