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可疑的指紋

我往自由區走,遠離城中心。市區擠滿了聖誕節的購物人潮,摩肩擦踵,看到什麼就拿出信用卡來刷,價格越離譜的越好,遲早會讓我想要找人干架。我認識一個好人叫「火柴」丹尼,他曾經說我如果想放火燒了什麼,他都可以代勞。我想起忠誠之地,想起庫倫太太臉上的貪婪、戴斯·諾蘭臉上的猶疑與伊美達臉上的恐懼,忽然很想打電話給丹尼。

我不停地走,直到逢人就想揍的衝動消退殆盡為止。這裡的街道巷弄就像來參加凱文守靈式的鄰居,都是滄海桑田的似曾相識,有如我不曾參與的笑話:一輛輛全新寶馬轎車停在原本是出租公寓的門前,年輕媽媽對著名牌娃娃車大吼,骯髒的雜貨店搖身變成光鮮亮麗的連鎖店。等我終於停下腳步,已經來到聖派屈克教堂。上班尖峰時間越來越近,車流壅塞,我在教堂庭院稍坐片刻,注視眼前這佇立了八百年的建築,傾聽著居民開車橫衝直撞,趕著上路。

我就這樣坐著,香煙一根接一根,超出了荷莉的標準。忽然間,手機響了。是乖孩子史帝芬的簡訊,我敢說他修改了四五次才按發送:麥奇警探你好,我已拿到你要的信息,跟你報告,祝好。史帝芬·莫蘭(警探)。

好小子。快五點了,我回簡訊給他:幹得好,柯斯莫見,儘快。

柯斯莫是一家差勁的小三明治店,隱匿在葛拉夫頓街附近的雜亂小巷裡,不過重案組的人打死不來,算是一大好處。此外,柯斯莫也是市區碩果僅存還僱用愛爾蘭員工的店家,換句話說,沒有店員會紆尊降貴正眼看你。有時候這是好事,我偶爾會和網民約在這裡。

我到的時候,那小子已經等在店裡,一手拿著咖啡杯,另一手手指在撇出來的糖粉上塗鴉。我在桌邊坐下,但他沒有抬頭。

我說:「很高興又見面了,警探。謝謝你和我聯繫。」

史帝芬聳聳肩說:「嗯,我說過我會和你聯繫。」

「唉,有什麼麻煩嗎?」

「感覺很不妥當。」

「我保證對你的敬重不減。」

他說:「在天普墨的時候,他們說我們已經是警察大家族的一分子了。我聽進去了,你知道嗎?我很重視這句話。」

「是該重視沒錯。警察是你的家人,而家人就應該互相幫忙,陽光小子。你難道還沒發現?」

「沒錯,我沒發現。」

「唔,算你好運,童年幸福是件美好的事,但不是人人都有那個命。你幫我查到什麼資訊?」

史帝芬咬著臉頰內側,我興緻盎然地看著他,讓他自己天人交戰。後來,他當然沒有抓起背包走人,而是身子湊前,掏出一個薄薄的綠色檔案夾。

「驗屍報告。」他說,一邊將檔案遞給我。

我用拇指翻了翻報告,凱文的傷處特寫赫然映人眼帘,還有器官重量和腦挫傷,不是搭配咖啡時光的好讀物。

「做得好,」我說,「非常感謝。幫我簡單做個摘要,時間三十秒左右。」

他嚇了一跳。他可能做過通知家屬之類的事,但從來沒被要求描述細節。他看我眼睛眨也不眨,便說:「呃……好吧。他——我是說死者,呃,你弟弟——他從窗戶摔出屋外,頭下腳上,沒有打鬥或自衛傷,也沒有他人涉入的跡證。墜落高度大約二十五英尺,地表堅硬。死者頭側著地,位置大概在這裡。墜落導致頭骨碎裂,大腦受傷,頸骨折斷,進而造成呼吸癱瘓。上述任何一個傷勢都足以致死,而且非常迅速。」

他報告得很好,完全合乎我的要求,但我一看到打扮誇張的女服務生出現,還是立刻愛上了她。我點了咖啡和某一種三明治,她寫錯兩次,證明自己大材小用了。她翻了翻白眼,受不了我的愚蠢,隨手抽走菜單,差點將史帝芬的杯子翻倒在他腿間。不過,當她扭腰擺臀走開時,我的下巴起碼鬆了一些。

我說:「這些我都知道。有拿到指紋鑒定嗎?」

史帝芬點點頭,抽出另一份檔案。球王顯然對鑒證科施了不少壓力,結果才會這麼快出來。他想趕緊結案。我說:「告訴我重點就好。」

手提箱表面一團糟,在煙囪里放了這麼久,幾乎磨光了原有的痕迹。「我們找到建築工人和死者家屬——也就是你家人的指紋,」他窘得低下頭去。

「還有幾枚蘿西·戴利的指紋、一枚她妹妹諾拉的指紋和三枚不明指紋——根據位置分析,應該是同一隻手同一時間按下的。箱子里也差不多,會留下指紋的東西上頭有許多蘿西的指紋,隨身聽有一堆諾拉的指紋,箱子內殼有兩枚泰瑞莎·戴利的指紋——這很合理,我是說手提箱之前是她的。還有很多麥奇家的指紋,主要是約瑟芬·麥奇的,她是,呃,你母親嗎?」

「沒錯,」我說。開箱的人絕對非老媽莫屬,我彷彿聽見她說:吉姆·麥奇,把你的臟手從那玩意兒上拿開,裡面有內褲,你難道是個變態?「有不明指紋嗎?」

「裡面沒有。我們還發現,呃,裝船票的信封上有幾枚你的指紋。」

經過這幾天,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心痛:二十年前那個天真爛漫的夜晚,我在歐尼爾酒吧留下的指紋依然新鮮,彷彿昨天留下似的,等著鑒證人員把玩。我說:「是嗎?應該的,我買票的時候沒想到戴手套。還有什麼?」

「剛才說的是手提箱,至於字條,看來被擦拭過。第二張,也就是一九八五年發現的那一張,我們找到麥特、泰瑞莎和諾拉·戴利的指紋,還有發現字條交給他們的三名建築工人和你的指紋,卻沒有半枚蘿西的指紋。第一張,就是凱文口袋裡的那一張一,上頭什麼都沒有,找不到半點指紋,乾淨得像張白紙。」

「他摔出去的窗戶呢?」

「問題正好相反:太多指紋。鑒證人員很確定上窗和下窗都有凱文的指紋,假如窗戶是他開的,自然會有指紋。他探身出去的窗檯有掌印,但鑒證人員不敢保證是他的,因為底下疊了太多指紋,蓋過了掌印的細節。」

「還有什麼是我也許會感興趣的?」

史帝芬搖搖頭說:「沒什麼特別的。凱文的指紋還出現在兩處:前廳大門和他墜樓的房間門上,但沒出現在其他可疑的地方。屋子裡的東西太多,鑒證科還在搜查。目前追出幾個犯過小奸小惡的傢伙,但他們都是本地人,很可能只是到屋裡鬼混。就我們所知,許多年前是這樣。」

「非常好,」我將檔案對齊疊好,收進我的數據盒裡說。

「我會記下這一筆的。現在請你簡單敘述肯耐迪警探對案情的看法。」

史帝芬看著我手的動作說:「再跟我說一次,做這件事為什麼不違反道德?」

我說:「因為事情搞定了,所以不違反道德,孩子。開始說吧。」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望著我的眼睛說:「我不曉得該怎麼跟你談這個案子。」

女侍者將咖啡和我們的三明治扔在桌上,氣呼呼走開準備下班,但我們假裝沒注意。我說:「多謝你憂心,史帝芬,但我現在不需要你多愁善感,而是就事論事。你必須假裝這件案子與我無關,我只是路過的傢伙,需要一點前情提要。你做得到嗎?」

他點點頭說:「嗯,有道理。」

我靠回椅背,將餐盤拉到面前。

「棒極了,說吧。」

史帝芬不疾不徐,這樣很好。他將三明治浸在西紅柿醬和蛋黃醬里,挪動薯條的位置,將想法整理就緒,接著才開始說:「好吧,肯耐迪警探的想法是這樣的。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晚間,弗朗科·麥奇和蘿西·戴利約在忠誠之地盡頭碰面,準備一起私奔。弗朗科的弟弟凱文得知消息——」

「他怎麼知道?」我無法想像伊美達會對一個十五歲男孩掏心挖肺。

「這不清楚,但顯然有人知道,而凱文是最可能的人選。這一點連同其他因素,支持肯耐迪警探的推論。我們偵訊過的人一致表示,弗朗科和蘿西絕口不提私奔的事,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策劃什麼。但凱文例外,他有一點優勢,就是和弗朗科睡同一個房間,或許看到了什麼。」

好女孩曼蒂果然守口如瓶。

「應該不可能,房裡沒什麼東西好看。」

史帝芬聳聳肩說:「我來自北牆區,我敢說自由區和我們那裡沒什麼不同,起碼以前都一樣:大家弱肉強食,東家長西家短,根本沒有秘密這種東西。老實說,要是沒有半個人知道私奔的事,我才覺得奇怪呢,不可思議。」

我說:「有道理,這部分暫時存疑。之後呢?」

專心報告讓他放鬆了一些,我們再度相安無事。

「凱文決定在蘿西去找弗朗科之前堵人,也許約她見面或他知道她必須去拿手提箱。總之,他們碰面了,最可能的地點是忠誠之地十六號。兩人發生爭執,他一怒之下扣住她的咽喉,拿她頭部撞牆。根據庫柏的說法,這部分不需要多少時間,頂多幾秒,等凱文平靜下來,已經太遲了。」

「動機呢?他為什麼要堵她,更別說和她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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