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披薩之後,潔琪去關心加文去了,荷莉求我帶她去皇家都柏林學院里的聖誕溜冰場。荷莉溜冰像精靈,我則像神經系統故障的大猩猩。對她來說這樣更好,因為這樣她就能取笑我撞牆。等我送她回到奧莉薇亞家,我們已經玩得精疲力竭,被流行聖誕歌曲搞得有點亢奮,心情也好轉許多。莉兒見到我們滿身大汗,蓬頭垢面,開心笑著出現在門口,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進城和朋友喝了幾杯,然後回家——雙峰區從來不曾這麼美麗——打開Xbox幹掉幾窩殭屍,接著上床睡覺。睡前,我想到又能正常上班很是高興,甚至想明天一早就去親吻辦公室的門。我是對的,正常生活過一天是一天。即使我對天揮拳,發誓再也不要踏進那個鬼地獄一步,我心底也很清楚忠誠之地不會放過我。它不准我離開那間房子,它會親自找上門來。
星期一午餐時間,我剛搞定毒幫卧底小子的事,介紹新奶奶給他認識,辦公室的電話就響了。
「我是麥奇。」我說。
組裡總機布萊恩說:「找你的私人電話,你要接嗎?我不想打擾你,只是聽起來……呃,很緊急,這麼說還算輕的。」
又是凱文,一定是。這麼多年了,依然是個黏人的小混蛋。才跟著我一天,就以為是我最最要好的死黨或夥伴,或者什麼別的。越早讓他死心越好。「他媽的,」我按著突然不停跳動的眉毛說,「接過來。」
「是女士,」布萊恩說,「而且語氣不好,可別怪我沒有事先警告你。」
是潔琪,哭得非常厲害。
「弗朗科,謝天、謝地,求求你,你一定要過來。我不懂,我不曉得怎麼回事,拜託你……」
她泣不成聲,聲音義尖又細,完全不在意難堪或自製,我頓時脊背一涼。
「潔琪!」我怒斥道,「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幾乎聽不懂她的回答:什麼荷恩、警察,還有院子。
「潔琪,我知道你很不好受,但我需要你好好講。深呼吸,然後告訴我怎麼回事。」
她上氣不接下氣。
「凱文,弗朗科……弗朗科……天哪……是凱文。」
我又是脊背一抽,這回更強。我說:「他受傷了?」
「他——弗朗科,哦,老天……他死了。他——」
「你在哪裡?」
「老媽家。老媽家外頭。」
「凱文在那裡?」
「對——不是——不在這裡,在後面,在院子。他、他……」
她又開始口齒不清,拚命抽泣。我說:「潔琪,你聽我說,你需要坐下來喝點東西,確定有人在旁邊照顧你。我馬上就到。」我的外套已經穿到一半。在卧底組,沒有人會問你早上去了哪裡。我掛上電話,開始狂奔。
就這樣,我又來了,回到忠誠之地,就像我不曾離開。我頭一回出走,它等了二十二年才拉緊鏈條,這一回它只給了我三十六小時。和周六下午一樣,街坊鄰居又出動了,但這次不同。小孩上學,大人上班,因此只有老人、家庭主婦和無業游民,身上衣服裹得死緊,抵抗刺骨的嚴寒,沒有人大聲嚷嚷出門真好。
所有台階和窗邊都擠滿茫然觀望的臉龐,但街上卻是空空蕩蕩,只有我的警察老友走來走去,彷彿他是教皇的保標。警察這回搶先一步,在騷動之前要大伙兒退開。除了某處嬰兒的號哭,四下一片死寂,只有遠方車流、怪獸警察的腳步和晨雨從檐槽緩緩滴落的聲響。
這回沒有鑒證科的廂型車,也沒有庫柏,卻有球王那輛漂亮的銀色寶馬出現在警車與殯殮車之間。警戒膠帶重新圍住十六號,一名身穿便服的壯漢(從西裝看來是球王的手下)負責看守。我不曉得凱文怎麼了,但肯定不是心臟病發作。
怪獸警察對我視而不見,這麼做很聰明。潔琪、我老爸和老媽站在八號台階上,老媽和潔琪彼此攙扶,彷彿只要稍微一動,兩人就會摔倒。老爸猛地吸著香煙。
我走上前去,他們的目光緩緩飄向我,卻認不出我來,彷彿從來沒見過我。「潔琪,出了什麼事?」
老爸說:「你回來了。就這麼回事。」
潔琪的手像老虎鉗一樣抓住我的外套,臉龐緊緊貼上我的胳膊。我努力壓下推開她的衝動。
「潔琪,乖寶,」我柔聲說,「我需要你再支撐一會兒,跟我說話。」
她已經在顫抖。
「哦,弗朗科,」她用帶著一絲詫異的口吻說,「哦,弗朗科,怎麼……」
「我知道,乖寶。他在哪裡?」
老媽冷冷說道:「十六號後面,院子里。淋雨淋了一早上。」她重重靠著扶手,聲音低沉酸楚,彷彿哭了幾個小時,但眼睛卻乾涸而炯炯發亮。
「有誰知道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人說話,老媽囁嚅幾聲。
「好吧,」我說,「但我們百分之百確定是凱文?」
「對,我們確定,你這白痴,」老媽火了,感覺隨時要賞我臉上一拳,「你難道覺得我連自己生的小孩都不認識?你是腦袋流膿啊你?」
我很想將她推下台階。
「好,」我說,「幹得好,卡梅爾在路上了嗎?」
「卡梅爾要來了,」潔琪說,「謝伊也是,他只是得,他得,他必須……」
她說不出來。老爸說:「他在等老闆回來顧店。」說完將煙屁股扔過扶手,看它落在地下室窗邊滋滋熄滅。
「很好,」我說。我不可能讓潔琪獨自面對兩個老的,但她和卡梅爾可以互相照顧。
「外頭冷得要命,你們沒必要站在這裡等,回屋裡去,吃點熱的,我去看看能夠發現什麼。」
沒有人動。我扳開潔琪抓著我外套的手指,動作盡量放輕,將三人留在原地。幾十雙眼睛隨我走上馬路,回到十六號。
守在警戒線旁的壯漢看了看我的證件,說:「肯耐迪警探在後面,從台階下樓再推門出去。」顯然有人跟壯漢說我會出現。
後門開著,一道陰森的灰濛光線斜斜射進地下室和樓梯。四個人在院子里,有如繪畫或幻夢中走出來的人物。身材魁梧的殯葬人員一身雪白,倚著擔架耐心等候,四周是長長的野草、破瓶與纜線粗的蕁麻。
球王側著滿頭油光的腦袋,黑色風衣拍打老舊的磚牆,蹲下身子伸出戴手套的手,身影清晰得超乎真實。還有凱文,他仰躺在地上,頭朝屋子,雙腳岔成誇張的角度,一手在胸前,另一手彎著壓在身下,彷彿被人鎖臂似的。他腦袋大幅度後仰,背對著我,周圍泥土沾著凹凸不平的黑色團塊。球主的白色手指伸進凱文的牛仔褲口袋輕輕摸索,寒風從牆上呼嘯而過,發出凄厲的聲響。
球王先聽見我,或者先感覺到我的到來。他抬頭張望,手從凱文身上抽開,起身朝我走來,一邊說:「弗朗科,你失去了親人,我很遺憾。」
他脫下手套,準備和我握手。我說:「我想看看他。」
球王點點頭,退後讓我過去。我跪在泥土和雜草之間,靠著凱文的屍體。
死亡讓他臉龐塌陷,包括顴骨和嘴邊,感覺老了四十歲,只是他沒機會變老了。臉朝上的部分一片慘白,朝下的部分泛著紫斑,有血聚集,鼻孔下方一道乾涸的血痕。他下巴微微耷落,我發現他門牙斷了。雨水將頭髮打濕,顯得松垮暗沉。一隻眼睛起了翳,被眼皮半蓋著,彷彿向人淘氣眨眼。我感覺自己彷彿站在洶湧的瀑布底下,無法呼吸。我說:「庫柏,我們得找庫柏過來。」
「他來過了。」
「然後呢?」
短暫的沉默,我看見殯葬人員對望一眼,接著球王開口說:「據他表示,你弟弟不是死於頭骨碎裂,就是頸部骨折。」
「原因呢?」
球王輕聲細語:「弗朗科,他們得將他帶走了。進去吧,我們到屋談,他們會好好照料他的。」
他伸手靠近我的手肘,但曉得最好不要碰我。我最後一次注視凱文的臉,看他茫然的眼神和發黑血痕,還有眉上的細微扭曲。六歲那年,我每天早上醒來在枕頭邊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道細紋。我說:「好吧。」我轉身離開,接著只聽見兩個小夥子唰地拉開屍袋,發出撕裂般的聲響。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到屋裡,也不記得球王帶我上樓,讓路給殯葬人員。用手捶牆是年輕人的把戲,根本派不上用場。我氣得眼前發白,以為自己瞎了。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和球王站在二樓盡頭的房間。我和凱文星期六才來這裡搜查過,房裡比我印象中更亮、更冷;有人將骯髒的上開式窗戶推開,射進一道凜冽的光線。球王說:「你還好嗎?」
我像渴望空氣的溺水者,只想聽他和我談公事,像兩名警察討論案情,用平鋪直敘的文字將眼前的混亂收藏起來。我開口說話,感覺自己的聲音很怪,空洞而遙遠:「目前有什麼發現?」
縱使球王有百般不對,我們還是同一國的。我看出他察覺了這一點。他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