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錯過電話,錯過一生

我開車朝戴齊出發。車上充滿醉鬼穿著汗臭衣服睡覺的味道,好聞極了。我按了奧莉薇亞家的門鈴,立刻聽見有人低聲說話,椅子用力往後刮地的聲音,接著就是重重踏步上樓的聲響——心情無敵惡劣的荷莉——和核子爆炸般的關門聲。

奧莉薇亞鐵青著臉來開門。

「我希望你最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她很不安、很生氣,也很失望,而我認為她一點都沒有冤枉你。另外,我是不曉得你會不會在乎,但我的周末也毀了,我不是很高興。」

我通常很識相,不會設法溜進去攻擊奧莉薇亞家的冰箱。我站在原地,任憑殘留的雨水從屋檐滴到我的頭髮。

「對不起,」我說,「真的很抱歉,莉兒。相信我,這是緊急狀況,我實在別無選擇。」

奧莉薇亞眉毛微微一挑,帶著譏諷:「哦,是嗎?那告訴我,誰死了?」

「我認識的人,很久以前,在我離家之前。」

她嚇了一跳,但隨即恢複鎮定。

「換句話說,一個你二十多年都懶得聯繫的傢伙忽然變得比你女兒還重要。我是不是應該和德莫特更改約會時間?還是你曾經遇到的人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是這樣。這個女孩過去和我很親近,她在我離家那天被殺了,屍體這個周末被人發現。」

奧莉薇亞豎起耳朵了。

「這個女孩,」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你們曾經很『親近』,意思是女朋友,對吧?初戀情人?」

「嗯,差不多吧。」

莉兒沉默了,想著什麼。她表情沒變,但我看見她遲疑了,在腦中思索著。她說:「很遺憾知道這個消息。我想你應該向荷莉解釋清楚,起碼講個大概。她在房間。」

我敲荷莉的門,她大吼:「走開!」這棟屋子裡只有荷莉的房間還看得到我存在過的痕迹:在滿滿的粉紅與褶邊之間,有我買給她的玩偶、為她畫的難看漫畫,還有沒什麼特別理由寫給她的逗趣明信片。她臉蛋朝下趴在床上,用枕頭壓著頭。

我說:「嗨,寶貝。」

她生氣地扭動身子,將枕頭壓得更緊罩住耳朵。我說:「我要向你道歉。」

過了一會兒,枕頭下傳來模糊的聲音:「三個道歉。」

「為什麼?」

「你把我送回媽媽這裡;你說你晚一點會來接我走,可是沒有;還有你說你昨天會來找我,結果也沒有。」

直接命中要害。

「你說得對,一點也沒錯,」我說,「你如果願意從枕頭底下出來,我就看著你向你道歉三次。我不要對枕頭說對不起。」

我感覺到她在考慮要不要繼續懲罰我,但荷莉不是生氣鬼。五分鐘大約是她的極限。

「而且,我還欠你一個解釋。」我補上一句,以示善意。

好奇心果然有用。不一會兒,只見枕頭往後幾公分,一張懷疑的小臉露了出來。我說:「我道歉一次、道歉兩次、道歉三次,從心底道歉,上面再放一顆櫻桃。」

荷莉嘆息一聲,坐起來撥開臉上的頭髮,但還是不看我。「發生了什麼事?」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潔琪姑姑遇到麻煩了嗎?」

「記得。」

「有人死了,小寶貝,我和她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誰?」

「一個名叫蘿西的女孩子。」

「她為什麼死了?」

「我們不曉得。她在你出生之前很久就死了,但我們上周五晚上才發現。所有人都很不安。你可以了解我為什麼要去找潔琪姑姑了嗎?」

一邊肩膀微微一聳。

「應該吧。」

「這表示我們可以繼續周末沒能享受的美好時光了嗎?」

荷莉說:「我決定改去莎拉家。」

「小姑娘,」我說,「我這是在求你。假如這周末能重來,對喔真的意義非凡。回到一開始,星期五傍晚,在我今晚帶你回家之前盡量玩,能玩多少玩多少。讓我們假裝之這些事情都沒發生。」我看她眨眨眼睫毛,匆匆瞄我一眼,但沒說什麼。

「我知道這樣要求很多,也知道自己或許沒資格,但人偶爾也該讓別人喘一口氣,這樣所有人才活得下去。你願意為我做這件事嗎?」

荷莉想了一會兒。

「假如又有事情,你是不是又得回去?」

「不會,甜心,現在有兩三名警探在處理,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是他們被叫回去,再也和我沒關係,好嗎?」

不久,荷莉像貓一樣用頭在我胳膊磨蹭一下。

「爸爸,」她說,「你朋友死了,我很遺憾。」

我伸手摸摸她的頭髮。

「謝了,寶貝。我不想騙你,我周末過的爛透了,但現在開始變好了。」

樓下門鈴響起,我問:「你們在等人嗎?」

荷莉聳聳肩膀,我調整表情,準備嚇唬德莫,結果是女人的聲音。潔琪。

「嘿,你好啊,奧莉薇亞,外面真是冷斃了,對吧?」莉兒低聲匆忙打斷她,沉默片刻,接著廚房的門輕輕關上,再來便是兩人分享最新消息的竊竊私語。

「是潔琪姑姑!她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嗎?」

「當然。」我說。我想把荷莉抱下床,但她從我手肘底下閃過,沖向衣櫥開始在幾疊粉色衣服里東翻西弄,尋找她想到的那件開襟羊毛衫。

潔琪和荷莉好得就像房子遇到火一樣。我沒想到潔琪和莉兒也是一樣,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男人都不希望自己身邊的女人走得太近,免得她們交換情報。我和莉兒認識很久之後,才介紹她和潔琪認識。

我不曉得自己應該覺得丟臉,還是害怕,因為我確實想過要是潔琪反對我的中產階級朋友,從此走出我的生命,我肯定會放心許多。我很喜歡潔琪,非常喜歡,但我天生就會察覺人的弱點,包含我自己的。

離家後的前八年,我絕不踏近危險區半步,每年大概只會想起家人一次,就是在路上看到很像老媽的婦人,讓我立刻想找掩護的時候。我就這樣過著,而且過得還不錯。但鎮上這麼丁點大,這種好事不會維持太久。

我和潔琪能夠重逢,得感謝一個不合格的暴露狂,感謝他挑錯了對象。這蠢蛋從巷子里蹦出來,掏出傢伙開始掏弄,沒想到潔琪不但哈哈大笑,還踹了他那裡一腳,讓他從此抬不起頭來。潔琪當時十七歲,剛搬離我們家,而我正靠著偵辦性犯罪想擠進卧底組。由於我老家一帶發生了兩起強姦案,上級便叫人給潔琪做筆錄。

這件事不需要我做,事實上也不該由我做:警察不碰自已家人的案子,我一看到訴狀寫著「潔琪·麥奇」就曉得了。都柏林有一半的人叫潔琪,另一半叫麥奇,但除了我父母之外,我很懷疑有誰會天才到將兩個名字合在一起成為「潔琪·麥奇」。

我大可以誠實稟報上級,讓別人去做筆錄,聽她怎麼描述那個傻蛋的自卑情結,讓我這輩子再也不用想到我的家人,想鼠到忠誠之地,想到玄之又玄的案子。

但我很好奇。我離家出走那年,潔琪才九歲,一切不是她的錯,而且她那時是個乖孩子,我很想看她現在變成如何。簡單說,我當時的想法是:嘿,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壞處?錯就錯在我認為答案顯而易見。

「走吧,」我找到荷莉另一隻鞋子扔給她,對她說,「我們帶你的潔琪姑姑去兜風,再去吃我星期五晚上答應過你的披薩。」

離婚有許多好處,其中一項就是我周日再也不用在戴齊散步,和一身嗶嘰裝扮的鄰居夫婦點頭答禮,心裡知道對方覺得我的口音只會拉低小區房價。荷莉喜歡赫伯公園的鞦韆——就我從她邊盪邊嘀咕的內容判斷,鞦韆是馬,而且和羅賓漢有關——因此我們便帶她去了那裡。

天氣變得清朗寒冷,帶著適度的霜氣,許多單親爸爸顯然和我想法一樣,有的還帶女朋友出來炫耀。有潔琪在我身旁,加上她的假豹皮外套,我立刻融人環境。

荷莉開始盪鞦韆,我和潔琪找了一張可以看著她的長椅坐下。看荷莉盪鞦韆是我知道世界上最好的治療辦法。這孩子很強壯,以她這麼小的身材,卻可以連盪幾小時不會累,而我也可以一直看著她,開心地沉醉在她的擺盪中。我感覺肩膀放鬆了,這才發覺先前有多緊繃。我深呼吸幾口氣,心想荷莉大到不能來遊樂場的時候,我該怎麼控制自己的血壓。

潔琪說:「天哪,從我上回看到她,她是不是又長高了一英尺?她很快就會比我還要高了。」

「只要她提到男生的名字開始害羞,沒有咯咯笑,我就要把她關進房裡直到十八歲。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做。」我兩腿伸直,雙手抱頭,臉龐朝向微弱的陽光,希望整個下午都這樣過。我肩膀又鬆了幾寸。

「等著吧,這年頭的小孩開始得可早了。」

「荷莉例外。我跟她說過,男生要到二十歲才會控制大小便。」

潔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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