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車上睡了幾個小時——我身上酒氣衝天,沒有計程車司機想碰我,但又沒醉到覺得去敲老媽的門是個好主意。醒來之後,我嘴巴里的味道像是有髒東西死在裡頭。清晨凜冽陰沉,濕氣滲入骨髓,我花了二十分鐘才鬆開扭著的脖子。
街上濕漉漉的,空空蕩蕩。教堂鐘聲預告晨間彌撒,但沒有人理它。我找到一間坐滿沮喪的東歐人的沮喪的咖啡館,給自己弄了一份營養早餐:潮掉的瑪芬餅,五六顆鎮痛葯和一大壺咖啡。等我覺得應該不會超過酒測上限時,我開車回家,將星期五早上穿到現在的衣服扔進洗衣機,洗了一個滾燙的熱水澡,思索下一步行動。
對我來說,這個案子已經結束了,寫著一個大大的「完」字。球王想自己辦案就讓他辦吧,隨便。他或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但這回他的好勝心倒是符合我的意願。球王遲早會還蘿西一個公道,假如還有公道可言的話。他甚至會主動告訴我最新進展,不一定出於好意,不過我才懶得在乎。
短短不到一天半的時間,我已經受夠我的家人,夠我再撐個二十二年了。那天早上我一邊洗澡,心裡拿靈魂和撒旦打賭,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再踏上忠誠之地一步。
在我將這一團混亂扔回該死的十八層地獄之前,只剩幾件瑣事要辦。我一向認為所謂「結束」是中產階級發明的狗屁概念,只為了滿足變態的心理醫師。不過,我還是得確定地下室的屍體確實是蘿西,需要知道她怎麼死的,還有球王和他手下是不是找到什麼蛛絲馬跡表明蘿西那天晚上被人攔下之前原本要去哪裡。
蘿西·戴利的消失在我生命划下一道傷痕,讓長大的我揮之不去。想到傷疤消逝就讓我頭重腳輕,失去平衡,以致做出天大的蠢事,和兄弟姐妹喝酒買醉。兩天前,光是想像這幅景象就會讓我一路尖叫衝到山上。我想最好還是快點醒過來,免得做出更傻的蠢事,把自己弄得半身不遂。
我找出乾淨衣物換上,走到陽台點一根煙,打電話給球王。
「弗朗科,」他說,語氣帶著適度的禮貌,讓我知道他不太想接到我電話。
「有何貴幹?」
我在話中加上一點難為情的笑聲:「球王,我知道你是大忙人,但我希望你可以幫我一個忙。」
「樂意之至,老弟,但我現在有一點——」
老弟?「那我就直說了,」我說,「我在組裡有個死黨叫葉慈,你認識他嗎?」
「見過。」
「那傢伙很有意思,對吧?我們昨晚喝了幾杯,我跟他說了發生的事情,他竟然笑我被女朋友甩了一總之,姑且不論同事瞧不起我的性魅力對我傷害有多深,我和他打賭一百英鎊,賭蘿西其實不想拋棄我。你要是有什麼線索能讓我佔上風,贏的錢就分你一半。」葉慈一臉凶神惡煞,看起來好像連小貓都吃,為人又不友善,球王不會找他查證的。
球王答得中規中矩:「所有和調查相關的訊息都必須保密。」
「我又不是要賣給《每日星報》。根據我上回的印象,葉慈還是警察,和你我一樣,只是個頭更大,長得更丑麗已。」
「但他不是我隊里的人,你也一樣。」
「拜託,球王,至少告訴我地下室的屍體是不是蘿西?假如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死人,我就乖乖付錢給葉慈,了結一樁事情。」
「弗朗科、弗朗科、弗朗科,」球王話里多了一分同情。
「兄弟,我知道你不好受,好嗎?但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說了什麼嗎?」
「清清楚楚。說到底就是你要我少管閑事,所以我才給你這麼好的提議,兄弟。只要回答剛才的小問題,你下回見到我,就是我請你痛快喝幾杯,慶祝破案了。」
球王沉吟不答,等他覺得我應該明白他有多不贊同之後,才開口說:「弗朗科,我們不是在菜市場,我沒興趣和你討價還價,幫你搞定賭局。這是兇殺案,我和我的手下必須專心工作,不受干擾。我還以為你知道不能插手,老實說,我對你真有點失望。」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天晚上,在天普墨警察學校,球王不知道哪一根神經不對,回家途中竟然問我敢不敢和他較量,看誰尿在牆上的高度最高。我心想他什麼時候變成了中年自大狂,還是他內心深處一直是這樣,只是被青春期的睾酮暫時蓋過了?
「你說得沒錯,」我一臉慚愧說,「只是我實在不想讓葉慈那個大塊頭以為我好欺負,你曉得我意思嗎?」
「嗯,」球王說,「你知道,弗朗科,好勝心是好東西,但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我敢說這句話一點意義也沒有,但球王的語氣顯示他在和我分享人生智慧。「我有點不太理解你這句話,老兄,」我說,「但我保證會好好思考一番,再聊啰。」我說完就掛了。
我又點了一根煙,看周日購物的大批人潮在碼頭來來去去。我喜歡移民。比起二十年以前,現在小孩的來源多了好幾個洲。愛爾蘭女人忙著將自己變成恐怖的橘色棒棒糖,全球其他地方的女人忙著填補她們留下的空缺。其中一兩個女的,我一眼就想娶回家,給荷莉生十幾個弟弟妹妹,十幾個我媽口中的「雜種」小孩。
鑒證人員沒有用,我毀了他流連色情網站的美好下午,他絕對對不會理睬我。不過,庫柏喜歡我,而且他周末上班,除非案子太多,否則現在一定驗屍完畢了。那些骨頭很有可能跟他說了一些我想知道的事。
反正荷莉和奧莉薇亞已經火冒三丈,多等一小時比沒太大差別。我扔了香煙,開始行動。
庫柏幾乎誰都討厭,這些人都覺得他喜惡無常。其實他們一直搞不清楚,庫柏只是不喜歡無聊,而且忍受值極低。只要讓他無聊一次(球王顯然能讓他無聊至極),你就永遠出局。只要讓他感興趣,他就隨你使喚。很多人嫌我這個那個,就是沒有人說我無聊。
市立殯儀館離碼頭不遠,從我家走幾步路就到,在公車站後方一棟年過百歲的美麗紅磚建築里。我很少有機會進去,但只要想到那裡就很開心,就像我想到重案組使用都柏林堡辦公一樣。我們的工作就像一條河流貫穿市中心,理應享用城市歷史與建築最美好的部分。然而,那一天感覺不同。庫柏正在紅磚建築里秤重、測量、檢視她的遺骸,一個可能是蘿西的女孩。
我請櫃檯找庫柏,他親自出來見我。不過,和那個周末的其他人一樣,他並不大高興看到我。「肯耐迪警探,」他念得格外小心,彷彿那個名字味道很糟似的,「他特別知會我,你不屬於他的辦案小組,也不需要案子的任何消息。」
虧我還請他喝了一杯酒,這個不知感恩的混球。
「肯耐迪警探應該放輕鬆點,」我對庫柏說,「誰都可以對案子感興趣,不必非屬於他的小組不可。這件案子很有意思,而且……呃,我不希望消息傳出去,但要是死者真如我們所推測的,那我和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
庫柏小圓珠般的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好奇。
「是嗎?」
我低頭裝出欲言又止的模樣,挑逗他的好奇。
「其實,」我看著拇指指甲說,「我們還是青少年的時候,我曾經和她交往過。」
他上鉤了。他眉毛撞到發線,眼睛也更亮。要不是他找到這麼合適的工作,我一定會擔心這傢伙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所以,」我說,「你可以了解我非常想知道她到底怎麼了——當然要你正巧有空,願意從頭告訴我的時候。至於肯耐迪,不知者不痛。」
庫柏嘴角一抽,差點笑了出來。他說:「請進來。」
狹長走廊、優雅的階梯、牆上老舊但不壞的粉刷——有人掛了假松針裝飾,讓節慶與肅穆悄悄平衡。若不是那些小細節,例如凜冽凝重的空氣、味道、發黑地磚和靠牆的成排不鏽鋼冰櫃,這個擁有高窗與天花板裝飾的長形停屍間也是同樣動人。一塊板子鑲在冰櫃拉格之間,用工整的字體刻著:雙腳先入,名牌掛於頭部。
庫柏對著冰櫃抿嘴沉思,手指拂過邊緣,一隻眼睛半閉著。
「咱們新來的客人,」他說,「嗯,對了。」接著便向前一步,一口氣將其中一個停屍格拉出來。
干卧底的,人行不久就得學習開開關。時間越久越容易,後來甚至太過容易了。只要心裡喀嚓一聲,整個場景就會浮現在遠方的小屏幕上,栩栩如生,讓你看著畫面擬定策略,不時推推這個角色、動動那個人物,像是運籌帷幄的將軍一樣警覺專註,而且安全。學得慢的人最後都會調組,不然就改坐辦公室。我打開開關,開始注視。
鐵板上的骨頭排列得完美無缺,簡直像藝術品,有如最後的拼圖。庫柏和他手下稍微清理過,但骸骨依然呈棕色,泛著油光,只有兩排整齊的牙齒例外,像用高露潔牙膏刷過似的。遺骨看起來好小、好脆弱,不可能是蘿西。那一瞬間,我真的這麼期望。
馬路上一群女孩嘻嘻笑笑,難以抑制地嬌聲尖叫,隔著厚玻璃淡淡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