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你願意為何而死

他們等了兩小時才出來找人,我沒想到他們這麼細心。凱文先到,像玩捉迷藏的孩子探頭進來,趁酒保倒酒時急忙發條簡訊,接著開始在我桌旁打轉,到我決定救他一命,示意要他坐下為止。我們沒有交談。兩個姑娘捱了三分鐘才出現,甩掉外套的雨水,一邊咯咯低笑,一邊斜眼打量酒吧。

「老天,」潔琪拿下圍巾,用自以為已經壓低的音量說道,「我還記得以前好想來這裡,因為那時女生不準進來。時代真是變了。」

卡梅爾疑心地瞄了坐椅一眼,用面紙匆匆擦拭之後才坐下來。

「謝天謝地,媽沒有來,否則一定心臟病發。」

「不會吧?」凱文猛然抬頭,說,「老媽要來?」

「她很擔心弗朗科。」

「想挖消息吧,我猜。她該不會決定跟蹤你吧?」

「你躲不過她的,」潔琪說,「老媽情報員。」

「她不會來,我跟她說你回家了,」卡梅爾說完用指尖按著嘴巴,露出自責又淘氣的神情。

「罪過罪過。」

「你真是太聰明了。」凱文說得真心誠意,鬆了口氣靠回座椅。

「他說得對,老媽只會把咱們的腦袋弄得爆炸,」潔琪轉頭試著引起酒保注意,「有人會來招呼我吧?」

「我去,」凱文說,「你們想喝什麼?」

「幫我們點杯高杯雞尾酒。」

卡梅爾將椅子拉近桌邊說:「你覺得他們有沒有小鹿斑比賣?」

「哦,卡梅爾,拜託。」

「我沒辦法喝太烈的飲料,你應該知道。」

「不用怕,」我說,「這裡還是一九八O年,吧台後面可能有一整箱小鹿斑比。」

「還有棒球棒等著伺候討打的人。」

「我去點酒。」

「謝伊來了,」潔琪略微起身,讓他注意到我們,「他去就好,他已經在那裡了。」

凱文說:「誰找他來的?」

「是我,」卡梅爾對他說,「你們兩個最好成熟一點,像個文明人,今晚是為了弗朗科,不是你們兩個。」

「乾杯。」我說。我很氣,但氣得很樂,因為我已經喝到世界一片祥和,多彩多姿,什麼都無所謂了,就算見到謝伊也不會令我心煩。通常親情溫暖只會讓我立刻改喝咖啡,但那天晚上我打算好好享受,一秒都不放過。

謝伊悠哉晃到我們桌前,一手拂去頭髮上的雨水。

「沒想到你的品位竟然這麼低,」他說,「你剛才帶你警察朋友來過?」

「場面很感人的,大家對他就像兄弟一樣。」

「真想看,要我付錢都可以。你們喝什麼?」

「你要請客嗎?」

「請就請。」

「太好了,」我說,「我和凱文要健力士,潔琪要高杯雞尾酒,卡梅爾想喝小鹿斑比。」

潔琪說:「我們剛才正想請你過去點。」

「沒問題。看好了,學著點。」謝伊走到吧台,輕輕鬆鬆引來酒保招呼,顯示這裡是他的地盤,隨即勝利地朝我揮動一瓶小鹿斑比。潔琪說:「真愛現。」

謝伊穩穩拿著所有杯子回來,那副身手肯定身經百戰。

「那麼,」他將酒杯放在桌上對我說,「老實講,弗朗科,是你馬子嗎?搞得這麼大陣仗。」他發現所有人僵住不動,就說,「少來了,你們明明想問又不敢問。到底是不是,弗朗科?」

卡梅爾擠出最像老媽的語氣說:「別煩弗朗科,我剛才跟凱文說過了,現在再對你說一次,你們兩個今晚安分一點。」

謝伊笑了,伸手拉過一張椅子。過去兩小時,雖然我腦袋依舊遲鈍,但還是有充裕的空檔思考到底要讓忠誠之地知道多少,或讓家人知道多少——其實兩個是同一件事。

「沒關係,梅兒,」我說,「目前什麼都不確定,但看起來的確像蘿西。」

潔琪倒抽一口氣,所有人沉默不語,謝伊低低長吁一聲。

「願她安息。」卡梅爾柔聲說道,和潔琪一起在胸前畫了十字。

「你同伴是這麼對戴利家說的,」潔琪說,「就是和你講話的那個傢伙。但不用說,沒有人知道他的話能不能信……警察嘛,你也知道。他們什麼話——不是你,是其他警察。他或許只是想讓我們以為是她。」

「他們怎麼知道?」凱文問。他看起來有點不舒服。

我說:「他們不知道,還不知道。他們會做鑒證。」

「像是DNA?」

「我不曉得,小凱,這不是我的專長。」

「你的專長,」謝伊手指夾著酒杯旋轉說,「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有什麼專長?」

我說:「就是這啊那的唄。」不用說,卧底面對民眾,通常會說自己在做智慧財產權或隨便什麼工作,只要能讓話題到此為止就好。比如潔琪,她就認為我負責執行策略人力運用方案。

凱文問:「他們能不能判斷……她出了什麼事?」

我張開嘴巴,然後閉上,聳聳肩膀,喝了一大口啤酒。

「肯耐迪沒跟戴利夫婦說?」

卡梅爾抿起嘴巴說:「一個字也沒提。他們求他,求他說她到底出了什麼事,真的,但他一個字都不肯說,直接走人,讓他們自己去想。」

潔琪氣得身體挺直,連頭髮似乎都豎了起來。

「這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他卻說她是否遭人謀殺不關他們的事。我不管他是不是你的同伴,弗朗科,這麼做簡直下流,我是說真的。」

球王留下的第一印象竟然這麼好,真是令人意外。我說:「肯耐迪不我同伴,那個傢伙我偶爾才會遇到。」

謝伊說:「我敢打賭你們交情一定不錯,他肯定跟你說了蘿西出了什麼事。」

我環顧酒吧一眼。交談聲變多了,音量沒有提高,但更快,也更專註:消息終於傳到這裡來了。沒有人看我們,一方面因為謝伊,一方面是會來這種酒把的人,通常都有自己的麻煩,因此懂得尊重別人的隱私。我身體往前,手肘撐著桌子壓低聲音回答:「好吧,我說出來可能會被開除,但戴利夫婦有權知道警方知道的。我要你們保證,我講的話絕對不會傳回肯耐迪耳中。」

謝伊露出一千瓦的懷疑目光,但其他三人立刻點頭附和,像布偶龐奇一樣驕傲:經過這麼多年,咱們家的弗朗科始終是那個社區男孩,而其次才是警察,大伙兒都是一家人,這種場面多麼好。這就是左鄰右舍會從兩姐妹嘴裡聽到的,加上我個人附送的一點小訊息:弗朗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我說:「看起來她被謀殺的可能性很大。」

卡梅爾倒抽一口氣,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潔琪說:「願神保佑與救贖。」

凱文依然一臉蒼白,問:「怎麼殺的?」

「這目前還不知道。」

「但他們會查出來的,對吧?」

「也許。經過這麼多年,可能很難,但鑒證科很有本事。」

「就像《CSI犯罪現場》里的一樣?」卡梅爾瞪大眼睛。

「嗯,」我說。沒用的鑒證人員聽我這麼說肯定會得動脈瘤——鑒證科所有人都討厭《CSI犯罪現場》,因為漏洞百出——但一定會讓老太太們樂翻天。

「差不多。」

「只是沒那麼神。」謝伊對著酒杯冷冷地說。

「那你要吃驚了,因為那些傢伙不管去哪裡,幾乎什麼都辨認得出來:舊血跡、微量DNA、幾百種不同的傷勢,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辨不出的。他們在查到底出了什麼事的同時,肯耐迪和他同事會查是誰做了這些事。他們會調查之前住在這裡的所有人,問清楚她和誰要好,和誰吵過架,誰喜歡她,誰不喜歡她,為什麼,她生前最後幾天在做什麼。她失蹤的那天晚上,有沒有誰察覺什麼異狀,有沒有人察覺誰在事發前後形跡詭異……他們會查得非常徹底,無論要花多少時間。任何事,再小、再瑣碎也可能是關鍵。」

「哇哦,」卡梅爾吁了一口氣,說,「就像電視演的,對吧?真誇張。」

此時此刻,這一帶每一家酒吧、每一間廚房和客廳,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努力回想、挖掘記憶,交叉比對,綜合拼湊出百萬種說法。我們住的這一帶,嚼舌就像奧運比賽一樣,而我也從不介意八卦。如同我對球王說的那樣,消息是我們的彈藥。現在一定有許多活靈活現的彈藥冒出來,夾雜不少空包彈。我期待八卦能集中火力,挖出實彈,而且務必送到我這裡,不管用什麼方法。球王一旦惹毛戴利家,就很難從方圓一公里內的任何人身上問出什麼。但我希望確定一件事,假如這一帶有人正在害怕什麼,那他可有的提心弔膽了。

我說:「只要我得知任何消息足戴利夫婦應該知道的,絕不會讓他們蒙在鼓裡。」

潔琪伸手按著我的手腕,說,「很遺憾,弗朗科,我真希望事情不是這樣——感覺很複雜,我不曉得,只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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