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懶懶地靠著欄杆,望著他小時候因為年紀太小被拋下,只能痴痴看著我們離去的方向,只是他手上多了手機,正用飛快的速度發著簡訊。「女朋友?」我朝手機努了努下巴,這麼問他。
他聳聳肩說:「算吧可能,但也不是。我還不想定下來。」
「這表示你對象不只一個。小凱,你這賤狗。」
他咧嘴微笑。「那又怎樣?她們都曉得情況,而且她們也不想定下來。大家只是找找樂子,又不犯法。」
「沒錯,」我同意,「只是我以為你應該幫我搞定老媽,而不是用愛的手指找今晚的樂子。你幹得怎麼樣?」
「我正在這裡幫你搞定老媽。她弄得我快瘋了。只要她想出門去找戴利一家人,絕對會被我逮個正著。」
「我可不希望她打電話給全世界,還有戴利他老婆。」
「她不會打的,得等她親自拜訪戴利太太,掌握所有消息才會行動。她正在洗碗消耗體力,我想幫忙,結果被她訓了一頓,說我叉子擺的方向不對,萬一有人走到瀝水器附近摔倒戳瞎眼睛怎麼辦,所以我就閃了。你去哪裡了?去找曼蒂·布洛菲嗎?」
我說:「假設你想從三號公寓到忠誠之地盡頭,但無法從前門去,你會怎麼做?」
「從後門,」凱文不假思索,答完又繼續打簡訊。「翻過後院圍牆,我都不知道翻過幾百回了。」
「我也是,」我手指對準房子,從三號延伸到盡頭的十五號,「六個後院。」七個,還得加上戴利家的院子。蘿西可能正在其中一個院子等我。
「等等,」凱文放下手機抬頭說,「你是指現在,還是從前?」
「有區別嗎?」
「當然有,霍利家的死狗藍波,那個小混球曾經把我屁股給咬了,還記得嗎?」
「老天,」我說,「我都忘了那個賤坯,我踹過它一回。」藍波是只帶有狽犬血統的雜種狗,全身浸濕了也只有兩公斤多。取這個名字讓它有了拿破崙情結,外加強烈的地域觀念。
「現在五號住著那群白痴,加上天線寶寶漆,我會走你說的路線,」凱文指著我比的同一條線。「但換作從前,有藍波躲著虎視眈眈,門都沒有。我會走這裡。」他說完轉身,我順著他的指尖望去:經過一號,沿著忠誠之地入口的高牆一路走到十一號,翻過十六號的圍牆到路燈那裡。
我問:「你為什麼不直接從入口繞到馬路上?幹嗎費勁走我們這一邊的後院?」
凱文咧嘴微笑說:「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知道這條路?你難道從來沒有拿石頭扔過蘿西的窗戶?」
「戴利先生在隔壁房間住的時候沒有,我還想保住小命。」
「我有一陣子在追琳達·朵耶,十六歲左右吧。你還記得住在一號的朵耶家嗎?我們通常夜裡在她家後院碰面,這樣她就可以隨時止住我要摸她胸部的手。那道牆——」他指著馬路起點說,「那道牆的另一面很滑,沒有踏腳的地方,只能從角落翻過去,靠另一道牆往上攀,這樣就能進到後院了。」
「你真是百科全書,」我說,「那你有闖進琳達·朵耶的胸罩里嗎?」
凱文白眼一翻,開始解釋琳達和聖母軍錯綜複雜的關係,我則陷入沉思。我很難想像周日晚上會有心理變態或性侵犯者躲在後院里,孤零零等待被害者出現。要是有人抓走蘿西,他一定認識她,知道她會來,而且有起碼的下手計畫。
翻過後牆就是卡波巷,那裡跟忠誠之地很像,但規模更大,也更熱鬧。假如我要沿著凱文指出的路線安排秘密碰面或突襲,尤其是涉及打鬥和棄屍的碰面,那麼我會選擇十六號。
那天我聽到的聲音。我為了祛寒不停踏腳,在路燈下等待,忽然聽見男人低吼,女孩悶聲尖叫,還有碰撞聲。戀愛中的少年精蟲沖腦,看什麼都戴著玫瑰色的眼鏡。我以為男歡女愛無所不在。我想我當時一定認為自己和蘿西如此迷戀對方,那一種氛圍會像春藥瀰漫在空中。
那一晚,一切都聚在一起,在自由區盤旋,讓每個吸到的人陷入瘋狂:疲憊的工人在睡夢中互相擁抱,街上的青少年忽然彼此接吻,彷彿不吻就活不下去。老夫妻吐掉假牙,撕扯對方的法蘭絨睡衣。我以為自己聽見的聲音一定是情侶在做那檔事,其實並不一定。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服自己,蘿西或許是要和我碰面的。倘若如此,那字條表示她很可能沿著凱文的路線來到十六號,而箱子則表示她再也沒有離開。
「走吧,」我打斷凱文,他還在發簡訊(「……才不在乎,只是她奶大得……」)。「我們去媽媽不准我們去的地方玩吧。」
十六號比我想像的還要殘破,大洞一路延伸到屋外台階,因為建築工人從這裡將壁爐拖走,兩側鑄鐵欄杆也被人偷了,要不然就是那住屋王連欄杆也賣了。寫著「萊瓦瑞工程公司」的大招牌壞了,從天井落到地下室窗邊,所有人都懶得撿。
凱文問:「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還不確定,」我說,這是實話。我只知道我們跟著蘿西,一步一步看她帶我們前往哪裡。「找到就曉得了,對吧?」
凱文用手指將門推開,小心翼翼往前窺探。
「假如沒先受傷送醫的話。」他說。
大門裡,陰影交錯糾結、層層疊疊,微弱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滲了進來。從房門半拆的空房間和樓梯轉角的骯髒窗戶,或隨冷風從高高的樓梯井灑落玄關。我拿出手電筒,這麼做或許離譜,但我還是喜歡防範於未然。
我愛穿皮外套,除了因為它很舒服,幾乎永遠不會壞,還因為它口袋頗多,裝得下所有基本必備品:采指紋用的菲菲相片、三個塑料小證物袋、筆和記事本、瑞士刀、手銬和一個迷你美格光手電筒。我的點三八左輪手槍收在特製槍套里,安安穩穩插在我背後牛仔褲腰帶下,沒有人看見。
「我不是開玩笑,」凱文抬頭眯眼看著漆黑的樓梯。「我討厭這樣,只要一個噴嚏,整棟房子就會壓到我們頭上。」
「組裡在我脖子上裝了全球定位系統,他們會把我們挖出來的。」
「真的?」
「假的。有點男子氣概,小凱,不會有事的。」我說著打開手電筒走進十六號,感覺空氣中飄著幾十年的塵埃,不停移動、翻攪,在我們四周螺旋向上,有如小而冰冷的漩渦。
樓梯因為我們的重量而彎曲,吱嘎作響,但卻挺住了。我從樓上客廳開始。這裡是我發現蘿西字條的地方,而根據老爸和老媽的說法,也是兩個波蘭小子發現手提箱的地點。他們拆卸壁爐留下一個參差不齊的大洞,洞周圍的牆壁滿是褪色的塗鴉,寫著誰愛誰、誰是同性戀,還有誰去死。壁爐正要送往某人在勃斯布里吉的宅邸,而我和蘿西的縮寫還留在上頭。
地板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想也知道是哪些玩意兒。罐子、煙蒂和包裝紙,全都覆著厚厚的灰塵——現在小孩有了更好的去處,也有錢去那些地方——用過的安全套也在其中,這給這兒增添了不少魅力。在我那個年代,安全套還是不合法的。要是運氣好,有機會用得上(但卻拿不到)。要不然就得指望運氣,如坐針氈幾個星期。天花板所有角落都是蜘蛛網,微弱的冷風鑽入上開窗戶邊緣的縫隙,吁吁作響。這些窗戶隨時可能消失,被人賣給不肖商人,只因他老婆想讓家裡多一點迷人的古典氣氛。我說(這地方讓我忍不住輕聲細語):「我是在這裡失去童貞的。」
我感覺凱文瞥我一眼,想問我什麼卻欲言又止,只說:「我隨便就能想出一堆地方,比這裡舒服得多。」
「我們有毯子,而且舒服又不是重點。就算能去都柏林高級住宅區謝爾本的閣樓,我也不要。」
過了一會兒,凱文抖了一下:「老天,這地方真陰鬱。」
「就當成氣氛吧,走入回憶巷。」
「去你的,我要離回憶巷遠遠的。你剛才沒聽戴利家說嗎?八十年代的星期天他媽的有多悲慘?先是彌撒,然後是什麼狗屁周日大餐,我說一定是煮培根、烤馬鈴薯和捲心菜,你敢不敢賭?」
「別忘了布丁。」我拿手電筒照地板,幾個小洞和幾塊碎片,沒有修補的痕迹。這裡要是有地方補過,肯定明顯得像受傷的拇指。「還有天使糖,每次都有,吃起來就像草莓口味的粉筆,但你敢不吃,就會害黑人寶寶餓死。」
「天哪,沒錯。再來就是整天沒事做,只能窩在角落發呆,除非有辦法溜去看電影或受得了老爸和老媽。也沒有電視節目,只有某某神父講道,說避孕會讓人瞎掉。就算看神父講道,也得花上幾小時調整該死的天線,信號才正常一點……我發誓,有幾個星期天,我真的無聊到覺得還不如去上學。」
壁爐前面的位置沒有東西,煙囪里也沒有,只有頂端一個鳥巢和許多年來涓滴彙集的白色鳥糞粘著內壁。煙囪要塞手提箱就很勉強了,更別說成年女子的屍體,就算暫時藏匿也不可能。我說:「老弟,我跟你說,你應該來這裡才對,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