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二十二年後的故鄉

不熟悉位置的人,是找不到忠誠之地的。自由區自生自滅了幾個世紀,完全不曾得到都市計畫者的庇蔭,而忠誠之地是條擁擠的死巷,卡在這一區正中央,有如迷宮中的錯誤小徑。這裡離三一學院和葛拉夫頓街的時髦店面步行只要十分鐘,但小時候,我們從來不去三一學院,三一學院的人也不會來這裡。

這一帶並不危險,只是很分散,住的都是工人、泥水匠、無業游民,再來就是那些走狗屎運的,在健力士啤酒廠上班,有健保,還能上夜校。這裡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幾百年前的居民開始自定規矩,自行其是。我家那條路的規矩是:就算一文不名,只要上酒吧就得喝酒;同伴和別人動粗,一見血光就要把他帶開,免得有人丟臉;海洛因要留在公寓和大家分享;即便你是信奉無政府主義的搖滾龐克族,周日也要做彌撒;還有,無論如何都不能對人大吼大叫。

我將車子停在幾分鐘路程外的地方,徒步過去。不需要讓家人知道我開什麼車,也不需要讓他們見到后座上的兒童安全椅。自由區夜晚的空氣依然如故,溫暖騷動,薯片包裝袋和公車票根隨風旋轉,酒館湧出粗魯的喧騰。街頭混混在運動服外頭加上晶亮的首飾,宣告自己新潮得很。其中兩個瞅了我一眼,開始朝我晃來,但被我鯊魚似的齜牙一笑,就立刻改變了先前腦子裡的念頭。

忠誠之地有兩排各八間的房子,紅磚建築,門口有台階讓人拾級而上。上世紀八十年代,這裡每棟房子都住了三四戶,甚至更多。什麼人都有,從參加過一次大戰,逢人就展示伊頗①刺青的瘋子強尼·馬龍,到不算妓女,但不曉得靠什麼將所有孩子拉扯大的莎莉·荷恩。領失業救濟的人可以住地下室,那裡很容易導致人維生素D缺乏。有工作的起碼能住一樓,住了幾代之後就算資深住戶,可以獲得頂樓的房間,這樣便沒有人走在你上頭。

照理說,回家應該會覺得故鄉變小才對,但我家那條路感覺卻像精神分裂似的在前方延伸,其中兩三棟房子稍微精心打扮了一番,比如換上了雙層玻璃和有趣的仿古粉彩漆等,不過多數還是原封不動。從外表看,十六號彷彿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這二十年來,屋頂已殘破不堪,前門台階堆著磚塊和一台廢棄的手推車,門彷彿被人放火燒過。八號一樓有一扇窗亮著,燈光昏黃柔和,卻危險到了極點②。

爸媽結婚之後,卡梅爾、謝伊和我接連出生,彼此相隔一年。這在安全套得靠走私得來的區域可不是什麼新鮮事。五年後,他們的生活稍有喘息,凱文也隨之出生,潔琪則又隔了五年,老媽應該是在他們稍微不恨對方的那一段時間懷孕的,不過那段時間很短。我們住在八號一樓,有四個房間:男孩房間、女孩房間、廚房和客廳。廁所是後院底的一個小棚子,洗澡用的錫浴缸擺在廚房。這幾年,整間房子只剩下老爸和老媽。

我每隔幾周會和潔琪見面,幫我掌握進度。至於什麼算進度,就看個人定義了。潔琪認為我需要知道家人的大小細節,我卻覺得只要知道有沒有人死了就好。因此,我們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出皆大歡喜的中間點。

我回忠誠之地以前,已經曉得卡梅爾有四個孩子,屁股和77A路公交車一樣大。謝伊住在爸媽樓上,還在他畢業後就去的那家自行車店工作。凱文在賣平板電視,每個月都換女朋友。老爸不曉得把自己的背怎麼了,而老媽還是老媽。還有一個人也不能漏掉:潔琪。她做了美髮師,目前和一個叫加文的傢伙同居,未來或許會和他結婚。要是她遵守協議(這一點我很懷疑),大家肯定也知道他媽的我在幹嗎。

樓下大門沒鎖,公寓的門也是。可這年頭,都柏林人再也不讓大門開著了。潔琪安排得很有技巧,讓我可以看情況進門。客廳傳來聲音,簡短的對話,漫長的沉默。

「嘿!」我站在門口說。

一陣杯子碰桌聲,所有人轉頭。我媽那雙易怒的黑眼睛和五雙和我一模一樣的藍眼睛全都盯著我瞧。

「海洛因藏好,」謝伊說。他手插口袋靠在窗邊,看我一路走過來。「條子來了。」

房東總算添了地毯,粉紅和綠色相間的花樣。房間依然飄著吐司、濕氣與傢具亮光蠟的味道,還有一股不知從哪傳來的淡淡的臟味。桌上一個盤子擺滿杯墊和消化餅,老爸和凱文坐扶手椅,老媽坐沙發,卡梅爾和潔琪坐在她兩邊,感覺就像沙場將軍炫耀兩名頭號俘虜一樣。

我媽是典型的都柏林母親,身高一米五,滿頭鬈髮,一副招惹不起的水桶身材,裡頭裝著源源不絕的不滿。她歡迎愛子回家的方式是這樣的:

「弗朗科,」老媽說著靠回沙發,雙手交叉在曾經是她腰部的地方,上下打量我,「難道你連穿件像樣的襯衫都不會嗎,啊?」

我說:「嗨,老媽。」

「媽媽,不是老媽。看你這副德行,鄰居會以為我生了個流浪漢。」

忘了什麼時候,我的服裝從軍大衣換成棕色皮衣,但除此之外,我的服裝品位還是和當年離家時差不多。要是我穿西裝,她又會嫌我自以為是了。在我老媽面前,你別想贏。「潔琪的語氣聽起來很緊急,」我說,「嗨,老爸。」

爸的氣色比我想像的好。從前我是最像他的,一樣的棕發和粗獷的輪廓,但這份相似隨著時間消逝許多,這樣真好。他已經開始變成老頭了,頭髮花白,褲腿高過腳踝,不過身上的肌肉還是會讓人在惹他之前遲疑片刻。他看起來清醒得很,但面對我爸,你永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清醒。

「真高興你能光耀門楣。」爸說,聲音比以前粗,也更低沉。抽太多駱駝煙了。「你這小子還是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大家都這麼說。嗨,卡梅爾、小凱、謝伊。」

謝伊連話都懶得接。「嗨,弗朗科,」凱文說,他的眼神彷彿見到鬼似的。凱文已經長成大個兒了,滿頭金髮,身材結實,容貌俊俏,個頭比我還高。「靠。」

「嘴巴乾淨點!」老媽火了。

「你看來很好。」卡梅爾果然這麼說。就算有一天早上耶穌復生在她面前,她也會說他看來很好。老姐的臀部實在驚人,而且學了優雅的鼻音,我是一點也不意外。這一家子比從前還像從前。「謝謝你,」我說,「你也是。」

「你這傢伙,快過來,」潔琪說。她用雙氧水燙了一個複雜髮型,穿著白色五分褲和紅色圓點上衣,褶邊位置很詭異,簡直像美國歌手湯姆·威茲派對上的女客人。「坐下來喝杯茶,我再去拿一個杯子。」說完便起身朝廚房走去,還不忘鼓勵似的對我眨眼,捏我一下。

「不用了,」我攔住她。一想到坐在老媽身邊,就讓我寒毛直豎。「咱們先瞧瞧那個傳說中的手提箱再說。」

「幹嗎這麼急?」老媽反問道,「坐下來。」

「工作第一,玩樂第二。手提箱呢?」

謝伊朝腳邊地上撇了撇頭,說:「請便。」潔琪一屁股坐回原位。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繞過咖啡桌、沙發和椅子。

手提箱在窗邊,淺藍色,圓弧邊,表面爬滿一塊塊黑色霉斑,還敞著口,有人硬是毀了可憐的扣鎖。然而,最讓我驚訝的是箱子竟然這麼小。奧莉薇亞光是周末度假就幾乎把整個家都帶去了,還包括電熱壺,而蘿西為了追求新人生,帶的東西卻一手就能提完。

我問:「誰碰過箱子?」

謝伊笑了,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的聲音。「老天,各位,科倫坡探長來了。難道你還要我們按指紋?」

謝伊黝黑精瘦,個性浮躁不安,我都忘了太接近他是什麼感覺了。就像站在高壓電塔旁邊,讓人渾身緊張。這幾年,他的人中變得非常深,眉間也出現一道深溝。

「假如你求我,我可以考慮考慮,」我說,「你們全都碰過了?」

「我才不敢靠近,」卡梅爾立即回嘴,還微微顫抖一下,「那麼多灰塵。」我和凱文相視一眼。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根本沒離開過這個家。

「我和你爸想打開,」老媽說,「可是它鎖住了,所以我就喊謝伊下來,要他用螺絲起子對付它。我們實在別無選擇,箱子外頭又沒說它是誰的。」

她看我一眼,露出沒辦法的表情。「一點也沒錯。」我說。

「我們見到裡頭的東西……告訴你,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吃驚過,心臟都跳出來了,差點以為自己心臟病發作了。我跟卡梅爾說,幸好你來了,還開車,不然我要去醫院都沒車坐。」老媽的眼神顯示她認為是我的錯,即使她還搞不清楚為什麼。

卡梅爾對我說:「雖然有緊急事件,崔弗還是幫孩子弄了點心,他這點很棒。」

「我和凱文到了之後,都看過箱子,」潔琪說,「我們碰過一些東西,但不記得摸了什麼——」

「要去拿指紋採樣粉嗎?」謝伊問。他懶洋洋倚著窗框,眼睛半閉地望著我。

「改天吧,假如你肯當個乖寶寶的話。」我從皮衣口袋摸出手術手套戴上,爸爸放聲大笑,聲音低沉刺耳充滿輕蔑,隨即變成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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