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都 第二節

本間等人抵達現場時,濃煙和大火已經平息,但取而代之的是黑壓壓的人潮。人種、服裝、語言皆不同的眾多圍觀者,將爆炸現場擠得水泄不通,人們大聲討論,吵得人頭疼。要不是有頭上纏著頭巾、膚色黝黑的印度警察在現場監視,他們肯定會走進爆炸現場,將屋內還能使用的東西(或是已完全不能用的東西)拿走。

——明明炸彈才爆炸,這些傢伙難道不怕嗎?

本間撥開看熱鬧的人群,一面走向現場,一面大感驚異。

他向受雇於租界工部局 的印度警察出示身份證後,走入事發現場。

本間望了一眼爆炸現場,蹙起眉頭。

——慘不忍睹……

歷經爆炸和之後的火災,及川上尉的家幾乎被付諸一炬。

現場附近的路面上鋪著草席,上頭擺了幾具屍體。

每具屍體不是被炸飛了手腳,就是被燒得焦黑,死狀凄慘。

和本間一起趕至現場的及川上尉,單膝跪地,默默調查這些死者。本間走近後,他朝一名看似老太太的屍體努了努下巴,一臉遺憾地說道:「……她是固定到我家幫傭的阿媽。」

「其他人呢。」

回頭一看,一名頭戴軟呢帽的中年白人,嘴角以令人不悅的角度叼著根煙,站在一旁。

本間因逆光而眯起眼睛,接著他才察覺這名發問人的身份,心中略感意外。

他是詹姆斯探長,維護聯合租界治安的租界警務處的指揮官。

在各國權利錯綜複雜的上海租界里,就算髮生與日本人有關的犯罪案件,日本的憲兵隊也沒有調查權。聯合租界內發生的一切事件,都是由租界工部局組成的租界警務處負責調查。就這層意義來說,詹姆斯探長出現在案件現場,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

租界警務處號稱是由當地的中國人、英國人、美國人、印度人、俄國人,以及日本人所組成的多國籍組織,但事實上,歷任的警務處長都由英國人獨佔,由此可以看出,這始終都是代表英國權利的組織。

特別是「七七事件」爆發後,英國為了確保其在上海租界的利益,對在重慶的中國國民政府抱以同情,使得租界警務處對於調查和應對在上海頻發的抗日活動相當消極。

前些日子,駐留上海的日本海軍一等水兵在租界遭人殺害一事發生時,租界警務處打從一開始便不積極進行調查。非但如此,甚至還對外表示「這起事件是日本軍人之間感情糾紛引發的私鬥」,想藉此壓下這起事件。

至於對抗日活動的調查,也總是在日方的一再催促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有所行動。

而今天,爆炸事件明明才剛發生,日方理應尚未提出正式的調查委託,為什麼詹姆斯探長這麼快就來到現場?

本間詫異地皺起眉頭。詹姆斯卻無視他,反覆詢問及川上尉:「其他人呢?有沒有你認得的人?」

「這個嘛……因為死狀太凄慘,我也不是很肯定……」及川上尉再次低頭望向地面,逐一指著屍體說道,「這兩個人應該是平時坐在我家前面的兩名乞丐……而這個應該是附近黃包車的車夫……總是在我家門前等我出門,嚷著要我坐他的車,很煩人……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這個女人……我看到過她在馬路對面賣菜。至於這孩子,真可憐,他是鄰居的孩子,常在我家後面玩。其他人我就認不出來了。可能是剛好路過,運氣不好,被捲入爆炸吧。」

「原來如此。」

詹姆斯探長聽著及川上尉的說明,頻頻點頭,從口袋裡取出筆記本,在裡頭寫了些字。接著他合上筆記本,在排成一列的屍體前走了幾步後,突然停步,以腳尖輕戳著其中一具屍體說道:「這傢伙最可疑。」

「這名乞丐?你的意思是,他是炸彈恐怖事件的嫌疑犯?」

「炸彈?不,怎麼可能!這傢伙應該是在燒柴火,結果造成堆在牆邊的油漆罐爆炸。」

詹姆斯探長聳著肩說道,接著一腳將火災現場散落一地的焦黑油漆罐踢飛。

——這場爆炸是油漆罐造成的?

一直靜靜聆聽的本間忍不住從旁插嘴:「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誰看了都知道,這次的事件是針對及川上尉的恐怖事件。你與其在這裡說這種無聊的玩笑話,不如早點去逮捕嫌犯吧。」

「別說了,本間中士。」

及川上尉壓低聲音制止了本間。

「可是上尉……」

「沒用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要調查這期案件的打算。」

——沒有要調查的打算?這怎麼可能……

本間愣了一下,但他旋即發現及川話中的含意,咬緊牙關。

這麼嚴重的爆炸,還死了不少人,就算是租界警務處,也不可能對這次的爆炸事件視而不見。既然這樣,乾脆在日方催促前,先前往了解整起事件,掌握調查方向。

詹姆斯探長一定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這麼迅速地趕到現場。

這樣看來,租界警務處完全沒有取締抗日活動,或是逮捕恐怖分子的意思。想要保護自己不受抗日活動的傷害,只能自行調查,逮捕嫌犯。可是……

本間環視在爆炸現場圍觀的人群,為之一怔。

那是無數張陌生的臉……策劃恐怖事件的人並不會穿著軍裝展開攻擊。他們平時神色自若地混在人群里,一旦見我方有機可乘,就會突然拿著槍和炸彈來襲。

這些人不是正規軍,被稱為「便衣隊」,令住在上海的日本人膽戰心驚。

炸彈客只要藏身在人海中,就幾乎不可能找出他來。

事實上,此時也陸續有上海憲兵隊趕至現場展開調查,但他們的人數與圍觀的人群相比,實在少得可憐。而且剛才及川上尉還說,在為數不多的我方人員中,還藏著背叛者……

——光靠上海憲兵隊就能與抗日分子對抗嗎?

本間絕望地環視四周,驀地停住目光。

一名身形偉岸的男人站在擺放屍體的草席旁。

是憲兵隊上等兵吉野豐。

本間的官級在他之上,但他比本間更早來到上海,應該快滿兩年了。

他是鄉下人出身,外形粗獷,皮膚比本間還要黝黑。因為氣候的緣故,上海憲兵隊成員大多不戴帽子,但只有他與眾不同,和在日本一樣,整天都戴著帽子。聽說吉野上等兵之所以終日戴著憲兵帽,是因為他很在意自己的禿頭。

吉野上等兵呆立著,連本間走近也渾然未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草席上的一具屍體。

「吉野上等兵,你怎麼了?」

本間出聲叫他,吉野驚訝地抬起頭來。他那黝黑的臉顯得莫名的蒼白。

「你認識這名死者嗎?」

面對本間的詢問,吉野上等兵神色慌張地搖頭。

「不,不是這樣,我不可能認識這個人。」

吉野上等兵簡短地回了這麼一句後,補上一句「請恕我先行告退」,很刻意地舉手敬禮。本間還來不及細問,他已轉身離去。

本間走向吉野上等兵離開的地方,望了一眼後者方才注視的那具屍體。在爆炸的衝擊下,此人的手腳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衣服被燒焦,所以無法肯定,但應該是名中國少年,約十五六歲,或許還更年輕……

本間低頭俯視屍體,側頭尋思。

少年的臉沾滿煤灰,燒傷非常嚴重。就算是熟人,恐怕也很難一眼就認出他。

——不,等等。

本間單膝跪地,伸指觸碰屍體。果然沒錯。起初以為只是煤灰,但屍體的胸口一帶有個形狀像蝴蝶展翅的胎記。吉野上等兵可能是看到這個特徵明顯的胎記,而猜出屍體的身份。可是……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還是說,這名少年與此次的恐怖事件有關?

正當他猶豫該不該將離去的吉野上等兵喚回時,有人在背後叫他。

「本間中士!」

他回過身,那粗狂渾濁的聲音屬於上海憲兵隊總隊長涌井光毅。及川上尉站在他背後。

本間舉手敬禮,涌井總隊長睜大雙眼望著他。

「本間中士,聽說爆炸時你和及川分隊長一起,是嗎?」

「是的。」

「那你應該知道吧?這擺明是向我們上海憲兵隊挑釁。你協助及川上尉著手調查此事。對了,要先找出炸彈的出處。」

「是。今後我將全力投入調查工作,找出此次事件的炸彈出處。」

「嗯,看你的了。」

涌井總隊長威嚴十足地點了點頭,帶著及川上尉離開現場。

從本間面前經過時,及川上尉朝他望了一眼,露出同情的表情。

本間一路目送到再也看不到總隊長的背影后,這才解除敬禮姿勢,無奈地嘆了口氣。

——竟然要我調查炸彈的出處。

他來到上海已經三個月了。這段時間他學到一件事。在這裡,只要有錢,在黑市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