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靈 第五節

以表象來說,他有嫌疑。

以心證來說,他很無辜。

既然無法憑這兩點來判斷,只好想辦法拿到可以當做證據的物證了。

以炸彈暗殺政府要員的大規模陰謀,不太可能由葛拉漢單獨策劃和執行,理應與某個組織有關。倘若葛拉漢真與這項陰謀有關,一定可以找到足以證明他和組織有關的證據。

例如,組織提供的指示書或是通訊記錄。

以葛拉漢的立場,他不會希望被人發現這些證據?不過,偏偏這些東西又不是那麼好處理的。這麼一來,葛拉漢到底會將這些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藏在哪裡?

他白天工作的領事館,有太多不確定的人士出入,就算東西收在保險箱里,也不見得只有葛拉漢本人能打開保險箱。

不可能在領事館。

那會在官邸嗎?

官邸的書房裡,擺著一個只有葛拉漢才打得開的厚重保險箱,好像在炫耀什麼似的。但保險箱每天都有現金拿進拿出,難保不會被人看見。

很難想像「看起來豪爽磊落,但其實是個狡猾的老狐狸」的葛拉漢會冒這種險。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就是有個隱藏起來的保險箱。

但總領事官邸的設計圖在英國,可能沒有複本,不然就是被當做高度機密數據慎重保管,不可能輕易到手。

於是,蒲生一面陪葛拉漢下棋,一面在對話中加入關鍵詞,確認他的反應。

秘密花。隱瞞。隱藏。不想讓人發現。機密。穿幫。極機密。曝光。資料。不公開。泄露。保密……

儘管專註於棋盤中,但葛拉漢仍會流露出細微的眼神變化個無意識的反應,蒲生則在一旁冷靜觀察。從葛拉漢的反應中,他確定「秘密保險箱」的存在。蒲生慢慢縮小範圍,最後確認是在書房的「駿馬油畫」的「後方」。

此時他手指碰觸到的轉盤鎖,告訴他秘密保險箱就在牆壁里。

——是一般的轉盤鎖,不像CHUBB保險箱那麼難。

蒲生如此判斷後,一時略感失望,但旋即著手開鎖。

打從走進書房後,他一直沒開燈。他憑著手指傳來的細微震動,找出正確的數字組合,因此光線反而會成為阻礙。

——鎖和女人一樣,如果溫柔對待,最後一定會被情人打開。

之前被請來當講師的一名矮小男人,站在D機關的學生面前如此說道,臉上泛著猥褻的笑容。

這名個頭矮小的老人姓岸古,是從東京監獄帶來的小偷,專長是開鎖。

「我們從行竊到離開,平均時間是五分鐘。潛入一分鐘,找現金三分鐘,逃走一分鐘,大致就是這樣。」

老人說完,拿出一根鐵絲,只花三十秒的時間,就打開一把附在一般家庭玄關大門上的鎖。

D機關的學生只看一次,便馬上學會了這項技術。岸古看得目瞪口呆,頻頻眨眼。接著,他認真起來,著手破解D機關準備的各種保險箱的鎖。

英國制的CHUBB保險箱、美國MOSLFR公司的保險箱、法國費雪保險箱、德國貝茲保險箱……

岸古老先生自誇是「日本第一開鎖高手」,不用鑰匙逐一打開了這些保險箱(不過花了不少時間)。

他拭去前額的汗珠,一臉自豪地說明開鎖方法,但他隨即驚訝地睜大雙眼,因為他窮畢生之力才學會的開鎖技術,D機關的學生竟然只花短短數天就學會了。

數天後,他已貢獻出自己的畢生絕學,再也沒什麼可教,便被帶回監獄。

岸古老人再度被拷上手銬帶走時,突然轉頭望著某個學生,將對方叫來面前悄聲說道:「小子,等我出獄後,要不要和我一起搭檔?」

其實蒲生在第一天就已弄到了書房的鑰匙。

先前蒲生送西裝到官邸時,以想確認褲腳長度為借口,請葛拉漢試穿。當時他趁葛拉漢不注意,從葛拉漢的長褲口袋裡取出鑰匙,以蜂蠟取得鑄型,再根據鑄型做了備份鑰匙。

當然了,蒲生擁有連岸古老先生都賞識的高超技術,就算沒有備份鑰匙,也能靠一根鐵絲,在短短二十秒內開鎖。不過用鐵絲開鎖,不管再怎麼小心,還是會留下痕迹。

間諜跟小偷不一樣,不能讓對方知道東西失竊。如果已取得不會留下痕迹的備份鑰匙,就應儘可能使用鑰匙。

在黑暗中,蒲生需要五分鐘的時間來開啟保險箱的鎖。

他謹慎確認沒有其他機關後,這才緩緩打開保險箱的門。

他將筆伸進保險箱內,不讓光線外泄,這才打開電源。

在狹小的保險箱內有幾本筆記。

蒲生取出筆記,迅速看過內容。

那不是暗號,而是用一般的英語寫成的內容。字體有著強烈的個人風格,確實是葛拉漢的字跡。內容是……

蒲生不禁露出苦笑。

這些筆記是葛拉漢在印度時便開始寫的日記。

他在當地從事非法的生意、難堪的傳聞、為了掩蓋醜聞而花大筆銀子行賄、無法向人啟齒的慾望、放蕩的男女關係、對貴族階級的痛罵……

葛拉漢毫不掩飾地寫下這一切,但蒲生翻遍每一本筆記,都沒發現任何和組織有關的記錄。

葛拉漢收在秘密保險箱里、最害怕被人發現的東西,就是這些日記。

為了謹慎起見,蒲生特別檢查了一番,筆記本根本沒有任何機關。

本來應該有物證的地點並沒有物證。

這麼看來,葛拉漢與恐怖事件有關的可能性近乎為零。

蒲生將筆記本放回秘密保險箱,恢複原狀。

他關掉筆燈,周圍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中。

「近乎零」並不等同於「零」。

不過,要證明他完全與此事無關,就現實現狀來說,是不可能的——只能這樣交差了。

他輕輕關上保險箱,同時腦中驀然浮現前些日子報告任務時,結成中校所說的話。

——不管怎樣的調查,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別忘了這點。

難道當時結成中校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

蒲生感覺到一股陰森之氣,彷彿結成中校在黑暗中望著他一般,但他馬上揮開這個想法,將思緒集中在手指的感覺記憶上。

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如果被對方發現自己曾經潛入,那就不配當一名間諜。勢必得將現場完全復原成潛入前的狀態,再離開現場。

蒲生拿起擺在地上的油畫,重新掛上牆壁,遮住秘密保險箱。

畫框右邊微微傾斜。

他靠手指的感覺來調整角度。就在這時,他發覺哪裡不太對勁,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怎麼回事?

公園……結成中校……就是這個,當時結成中校……

他想起來了。

——不管怎樣的調查,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別忘了這點。

結成中校說著,同時把拐杖換了手那是毫無必要的動作。就算只是一眨眼,結成中校也不會做不必要的動作吧?

蒲生腦中浮現一個可能性。

難道是……

蒲生在黑暗中,轉頭望向背後。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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