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懸疑小說的資料來源 第二節

科爾索按了門鈴,一次、兩次、三次,都沒有回應。黃銅製的門鈴毫無反應,也沒有裡面開門的迴音。他在口袋裡摸摸放著最後一根煙的香煙盒,後來,還是忍住了想把它放進嘴裡的念頭。他又按了第四次、第五次,最後乾脆用拳頭硬敲著門。門開了,門軸上了油,沒發出陰沉的吱嘎聲。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效果,巴羅·波哈神態自若地站在大門口。

「嗨!科爾索。」

他看來一點也不驚訝於科爾索的出現。光禿的頭頂和額上冒著汗,鬍子沒刮,兩邊的袖子卷到手肘的地方,背心敞開著。他的動作看來十分疲倦,兩個黑眼圈說明他徹夜未眠,但眼神中卻閃爍著莫名的狂熱。他沒問這訪客在這種時刻出現的目的,也沒對他夾在手臂底下的書表示興趣。他站在那裡不動,一副剛被打斷重要的工作或一場好夢,只想快點把人打發走的樣子。

科爾索心想,就是這個人,並同時深感自己從前的愚蠢。當然了,巴羅·波哈這個億萬富翁、國際知名的書商、世界級的藏書家,就是那個計畫周詳的殺人犯。科爾索心裡激起了一種想做實驗的好奇心,獵書人想知道,是否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一點自己早該發現的蛛絲馬跡。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那雙眼裡除了莫名的狂熱之外,只有冷漠,科爾索的來訪絲毫引不起他任何的好奇心或熱情。

然而,科爾索手裡拿著他那本可惡的書。是他如影隨形地跟著這本書,像只毒蠍般地跟在科爾索身後,謀害了法賈和溫漢男爵夫人。除了想搜集那27幅版畫、湊出正確的九幅來,也為了除掉痕迹,讓別人無法解開這個由亞力斯·托嘉設下的謎題。

在這整個過程中,科爾索被當成一顆棋子,用來證實他之前對三本書的推論和成為被員警追捕的替罪羔羊。現在,科爾索再度相信自己的直覺,回憶起在寂園裡看到天花板上的畫時奇異的感覺,亞伯拉罕最後用羊來頂罪。他,就是那隻羊;而那每六個月就會去向法賈搜購寶物的人,當然就是巴羅·波哈了。科爾索去寂園拜訪法賈時,巴羅·波哈早已在辛特拉窺伺著,準備在證實了他對三本書的推論後,就按照計畫殺人。法賈那張寫了一半的收據是給他的,也因此,科爾索在當時一直聯絡不上巴羅·波哈。後來反而是巴羅·波哈最後一次去寂園之前,主動打電話給科爾索,並偽裝成國際電話。獵書人不只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也找到了解開謎團的關鍵,法賈和男爵夫人的死因。

科爾索終於看到答案拼湊出來了。除了大仲馬俱樂部的一些插曲之外,其餘一些之前難以理解的、那些和惡魔扯上關係的線,都指向巴羅·波哈。這時,科爾索幾乎想放聲大笑。

「我帶了你的書來了。」他邊說邊拿出《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給他看。

巴羅·波哈邊懶懶地點頭,邊拿回那本書,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回頭凝神傾聽背後的屋裡是否有聲音,然後,又回過頭來看著科爾索,臉上狐疑著不知為何科爾索還站在原處。

「你已經把書還給我了……現在還要做什麼?」

「收錢。」

巴羅·波哈不解地望著他。看來,他的心思正在別處。最後,他聳聳肩,丟下科爾索和敞開的大門,任憑這訪客繼續待在原處或滾回家。

科爾索跟在他身後,通過一道安全門、大廳和門廊,直到一個房間。那裡窗外的木板套窗都關上了,防止光線進入。房裡的傢具也移動過了,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空出中間的一塊空地。一些玻璃書櫥開著,房裡點著好幾打快燃盡的蠟燭,熄了火的壁爐里,地板上,房裡的任何物品上,蠟油滴得到處都是。顫動著的紅色燭光隨著一陣微風或一個動作而搖晃。房間看起來像教堂,也像墓穴。

巴羅·波哈完全無視於科爾索的存在,他站在房裡的中央位置。他的腳底下有一個用粉筆畫出來、直徑約一公尺的圓,裡面刻著一個分成九格的正方形圖案,旁邊環繞著一些羅馬數字和奇怪的物品:一段繩子、一個沙漏、一把生鏽的刀子、一個有龍形圖案的臂環、一個金戒指、一個金屬的小火盆里燃著一塊煤炭、一個細頸玻璃瓶、一把泥土和一塊石頭。地上還有更多其他的東西,科爾索感覺厭惡。很多他以前在巴羅·波哈的書櫥里用艷羨的眼光欣賞過的書,現在被隨便地攤在地上,骯髒又破損,上面還畫了線,滿是一些圖案和奇怪的符號,有幾頁還被撕下,散落一地。很多書上都點著蠟燭,封皮上、書頁上,都滴滿了蠟油,有的還燒焦了。在那些書裡面,他認出原屬法賈和溫漢男爵夫人的幾幅版畫。它們也被放在地上和其他書頁混在一起,上面一樣滿是蠟油和神秘的註記。

科爾索蹲下來近看那些斷簡殘篇,對眼前的景象感到無法置信。《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那些版畫和一些古老的惡魔學書籍擺在一起,那些書是之前巴羅·波哈還禁止他碰的,現在卻被任意地毀損在地板上。

「什麼都別碰!」他聽見巴羅·波哈這麼說。他仍站在圓圈裡,全神貫注地翻閱著他的《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他看來不像是在看那些書頁,而是看著更遙遠的地方,看著那地上的圓圈,或者更遠,那地底的深處。

科爾索靜止不動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第一次看著他一樣。然後他站起身,身旁蠟燭的火焰跟著一起搖晃。

「我想,我碰什麼都沒關係吧?」科爾索指著散落一地的書頁說,「既然你都已經把它們毀成這樣了。」

「科爾索,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自以為聰明,其實不,你是既天真又愚蠢,是那種把一切當成巧合,完全忽視事物背後意義的人。」

「別跟我長篇大論。你把這些書全毀了,你沒有權利這麼做。」

「你錯了。一來,這些全是我的書;二來,這些書是有實用價值的。這可比它的什麼藝術或美學的價值高多了……一個人在道路上前進時,更要阻止別人跟進。這些書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使命。」

「你這個瘋子,從一開始就騙了我!」

巴羅·波哈完全像是沒在聽。他手上拿著那最後一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探究著第一幅版畫。

「騙你?」他頭也不回地邊看著書,邊輕蔑地說,「你太抬舉自己了。我花錢僱用你,從來就不需要告訴你做這份工作的理由或計畫。一個僕人沒必要干涉主人的決定,你的工作是去為我拾起一片片我想要的東西,至於一些隨之而來的後果,你也必須為我承受。我想,現在葡萄牙和法國的警方都在忙著找你吧!」

「那你呢?」

「我可是離得遠遠的,這些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過一會兒,什麼都和我更沒關係了。」

他當著目瞪口呆的科爾索的面,撕下《幽暗王國的九扇門》附著版畫的那一頁。

「你在做什麼?」

巴羅·波哈面不改色地撕下更多頁。

「燒掉我的船,拆掉我背後的橋。我將進入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他一張接著一張地撕下九幅版畫,凝視著它們,「真可惜你不能和我一起去。就如同第四幅版畫說的,不是每個人的運氣都一樣。」

「你以為你能上哪去?」

這個書商把他那破損了的書和散成一地的書頁擺在一起,對照著九幅版畫和他的圓圈裡的神秘圖形。

「去和某人見面。」他神秘地回答,「去尋找那個被偉大的建築師捨棄不用的石頭,也就是大地之母,一切哲學的源頭,那一切的力量。你知道嗎?惡魔喜歡以不同的形象出現,他可以是伴著浮士德的那隻黑狗,也可以假扮天使用以對抗聖安東尼。他厭惡愚蠢,無法忍受單調……若有時間的話,我還真想請你看看你腳底下的這些書,裡面有很多本都提到一個古老的傳統:惡魔將會降臨在伊比利半島,一個曾有三種文化交互融合的城市,一個被一條又深又長的河像斧頭般切割過的河岸,那條河就是太迦河。」

「你想召喚惡魔?」

「我已經快成功了。托嘉弟兄已經為我顯出那條道路。」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圓圈,把一些版畫在旁邊擺好,另一些版畫被揉成一團丟在遠處。燭光從底下照著他的臉,映出鬼怪般的效果,他的眼窩深陷。

「希望一切順利,」他喃喃道,「神秘學的先師們教給托嘉的秘密,那既恐怖又珍貴的秘密,他們知道如何通往黑暗王國……''圍繞著那地方的是一條蛇'',懂嗎?那些希臘鍊金術士的蛇:首頁上的蛇、神秘的圓、那智慧的泉源。那個圓里藏著一切。」

「我要我的錢。」

巴羅·波哈似乎聽不見科爾索說的話。

「你從沒對這樣的事感到好奇過嗎?」他繼續說,用深陷的眼眶看著科爾索,「為什麼自古以來有那麼多的書都把惡魔、蛇和龍聯想在一起,它暗示著什麼?」

他拿起圓圈旁的一個玻璃容器,兩個把手各有一條捲曲著的蛇。他啜了一口裡面的液體,液體呈現深色,近乎黑色,像是泡得過濃的茶。

「Serpens aut draco qui cauda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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