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人都到齊了。從面對著城堡外空地的玻璃門外,一些姍姍來遲的人們走進熱鬧的大廳里。大廳里煙霧瀰漫、人聲鼎沸,音樂輕輕地響著。廳堂中央的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巾,上面是一些冷盤:有安茹產的葡萄酒、阿米安地方出產的干腸和火腿、拉羅舍勒的牡蠣和幾盒基度山牌的雪茄。來客們各自聚成一些小團體,喝著酒,用各種不同的語言聊著。裡面的男男女女大約有50位,我看科爾索扶扶眼鏡,像是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戴著它。眼前有許多常出現在媒體上的大人物。
「驚訝嗎?」我邊問邊窺伺他的反應。
他點點頭,仍綳著臉,只是不像之前堅定了。很多人過來和我打招呼,我也和他們應酬了一下。這裡的氣氛既愉快又高尚,身旁的科爾索帶著像是突然驚醒時發現自己快掉下床了的表情,我在心裡暗自偷笑。我甚至還故意為他介紹一些人,看著他惶惑不安地握著那些人的手,納悶自己究竟是踩在什麼人的地盤上。他平時的沉著已經煙消雲散了,這是我對他的小小報復。無論如何,當時是他自己夾著那份手稿來找我的,是他把一切搞複雜的。
「各位,請容我介紹,這位是科爾索先生……這位是布魯諾·羅斯,是米蘭的古董商;這位是湯瑪斯·哈威,是的,就是哈威世界連鎖珠寶店的負責人……這位是舒勒斯伯爵,擁有全歐洲最聞名的私人繪畫收藏……我們的成員來自各界,就像您看到的,一位委內瑞拉的諾貝爾獎得主,一位前阿根廷總統,還有摩洛哥的王儲……您知道他的父親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仲馬迷嗎?看誰來了!您認識他吧,波羅尼亞大學的病理學教授……和他說話的那位金髮女子是佩特拉·諾斯塔特,中歐最有名的文學評論家……我想,您還記得普林傑先生吧?那位巴黎的書商。」
這時,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最有趣的反應,我暗自品嘗著那快感,簡直就像自己陪他親身體驗一樣。普林傑手上拿著一個空酒杯,騎士般的鬍子,帶著友善的微笑,就和他在波拿巴大街的書店裡為科爾索驗證手稿時一模一樣。
他用那隻像大熊一般的粗壯手臂對我揮揮手,然後拍拍身邊朋友的背,就轉身去添酒了,就像個臉色紅潤、快活的波托斯。
「天哪!」科爾索在一個角落對我竊竊私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了,這說來話長。」
我們走近桌邊,我倒了一杯紅酒給他,但他搖搖頭。
「杜松子酒,」科爾索喃喃道,「沒有杜松子酒嗎?」
我指指大廳另一頭的小吧台,在往那裡走的途中,我們又得停下腳步來和另一些客人打招呼。終於,科爾索取了一瓶杜松子酒,倒得滿滿的,一口就喝了半杯。他眉頭微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著,把酒瓶抱在胸前,像怕被人搶走似的。
「您不是正要對我解釋?」
我建議他走到玻璃門外,這樣我們的談話才不會被打斷。臨走前,科爾索又重新添滿酒。暴風雨已經停了,滿天的星斗。
「我洗耳恭聽。」他邊說邊喝了一大口酒。
我扶著被雨淋濕的欄杆,用安茹的葡萄酒潤濕雙唇。
「得到《三個火槍手》手稿讓我起了一個念頭,」我說,「為什麼不組建一個文學性的團體,一個由一堆沉迷於大仲馬的小說、古典連載小說和探險故事的無可救藥的書迷們組成的俱樂部?……由於我本身工作的關係,我已經認識一些很合適的人選了……」我用手指著玻璃門裡來來去去、談笑著的人們,一切是如此完美。我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驕傲,「這個組織致力於研究這類的書籍,將一些被遺忘的作者和作品拯救出來,讓它再版,推廣它。我們用大仲馬出版社這個名稱,或許您也聽過。」
「我知道這個出版社。」科爾索說,「出版地在巴黎,剛出版了彭森·度特來的全集,去年出版了《范多瑪》……我不知道您和這出版社有關係。」
我滿意地笑笑。
「這是規則,沒有名字,不尋求任何個人表現……就如您所見,它是既富學術性又有點童稚的、一個懷舊且具文學性的遊戲,以我們的赤子之心把古典文學拯救回來,讓我們回到從前的樣子。然後使之成熟,成為鑽研福樓拜或司湯達的專家,深愛福克納、加西亞·瑪律克斯或卡夫卡的作品……關於文學,我們各有不同的偏好,甚至持相反的意見。但一談到某些神奇的書和作者時,我們會有一起眨眼的默契。那是讓我們發掘了文學的殿堂,從不說教、灌輸我們錯誤觀念或用教條捆綁我們的書。那是我們的伊甸園,那書里描寫的人物不是人們平日看得到的市井小民,而是人們夢想中的人物。」
我讓話語暫歇,好加強它的效果。但科爾索只是舉起杯子對著光照著,他的伊甸園恐怕是在那裡面。
「那恐怕是以前吧!現在的人,不論大人小孩都只看電視了吧。」
「不見得。甚至於人們還不知不覺地走著前人的腳步。例如連續劇,就還有連載小說的遺迹;甚至連印第安鍾斯也是。」
「也許吧!您剛才不是在談著裡面的人嗎?您是怎麼把他們集合起來的呢?」
「10年前我就開始精心挑選它的成員了。大仲馬俱樂部,在默恩每年舉辦一次聚會。所有的成員每年都從世界各地的角落趕來,準時地聚在這裡。就連其中最差的一位都是個頂尖的讀者……」
「頂尖的讀者會沉迷連載小說?別說笑!」
「您怎麼會這樣想呢?您該知道,一本小說或一部電影都是為了單純的消費而產生的,但也能成為精緻的大作。從《匹克威克故事》到《北非諜影》或《金手指》……觀眾前往觀賞這些充滿固定的刻板形象人物的戲,不論人們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喜歡這樣的人物,類似的劇情不斷重複,偶有細微的差別。觀眾的情緒比整個表演的本身還重要……從這點說來,連載小說,甚至連續劇,不論是針對天真或挑剔的觀眾來說,都可以是上乘之作。有的人在福爾摩斯的冒險中尋找刺激,有的人則喜歡在書中搜尋一些甚至連柯南·道爾都沒注意到的小細節。劇情架構的技巧、新鮮之處和老套之處,這些都是些古老的理論,甚至連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都提到過。電視劇其實就是古典悲劇的另一種體現方式,偉大的浪漫派戲劇……一個高明的觀眾也能從中得到許多樂趣的,而且,在規則的基礎之上還存著例外。」
我原以為科爾索認真地聽著,但他搖了搖頭。
「暫時放下您的文學高論,回到大仲馬俱樂部這個話題上吧!」他不耐煩地說,「您不是說您拿到了《三個火槍手》的原稿,那麼它在哪裡呢?」
「在裡面。」我看著大廳回答,「我用那六十七章手稿組成了這個俱樂部,會員不能超過六十七人,每個人能擁有其中的一章。這些成員是用最嚴格的方式從一堆名單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任何的舉動還必須經由我主持的顧問團的同意,任何新的候選人必須經過成員審慎的討論才能通過。」
「那麼這些手稿的擁有權如何轉移呢?」
「永遠不能轉移。一個會員去世了或放棄了會員資格,他原有的那一章就得還回本中心。接著由顧問團審查新的候選人。任何會員都不能擅作主張。」
「而安立·泰耶菲這麼做了,是嗎?」
「就某個方面來說,是。起初他還是個模範會員,後來卻違反了規定。」
科爾索喝完杯里的酒,把酒杯擱在長滿青苔的欄杆上,沉默著,注視著大廳內。最後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這也不該是任何殺人的藉口啊。」他喃喃道,「我真不敢相信,這群這麼有名望的人會把這樣的事和人命混為一談。」
「您真是不厭其煩呢!……安立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們同樣是小說迷,而且他對小說的熱情比他的學問高得多。他編的那一系列暢銷的食譜讓他有錢有閑投資在這上面,當時他也的確算是非常合乎這個俱樂部的要求的,於是我推薦了他加入。即使不認同他的品味,但我們共用對小說的熱情。」
「我記得,你們還共用著別的東西。」
科爾索臉上重新現出嘲諷的微笑。
「我可以說這不關您的事。」我有點惱火地回答,「但我想跟您解釋一切……琳娜除了是個美麗的女人,還是個非常早熟的書迷。您知道她在16歲時就在自己的腰部下方做了一個百合花的刺青嗎?不是像她的偶像米萊荻一樣在肩上,為了不讓家人或教會學校的修女們發現。您覺得如何?」
「真感人。」
「您不像感動的樣子。但我可以跟您保證,她是個可敬的女子。後來,事情是……總之,我們有了親密關係。我之前不是提過每個人想重建童年的伊甸園嗎?琳娜的伊甸園就是《三個火槍手》。她和安立是在一個舞會中認識的,兩人談了整晚的《三個火槍手》,彼此引述著其中的細節。而且,那時安立已經是個有錢的出版商了。」
「唷,是一見鍾情啰!」科爾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