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該理清敘述者的角度的時候了。為了使推理故事的讀者能得到和主角一樣的資訊,我一直盡量讓讀者站在路卡斯·科爾索的角度來看這故事。除了兩次例外:故事裡的第一章和第五章,也就是我無可避免地必須提到自己的地方。就像前面兩次一樣,我準備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以第一人稱來敘述。因為我覺得寫到自己的時候說「他」,感覺很荒謬,顯得太故弄玄虛了。
無論如何,寫作的人是因為有興緻才寫的,為了生活、為了愛自己,或為了讓別人愛自己。我也一樣。引用歐亨尼·蘇的話,一個完全邪惡的人,是很少見的。那就假設,我真是個邪惡的人好了。
前面說到玻利斯·巴肯,也就是在下,在圖書室里等著我們的訪客,然後我突然看見科爾索手持一把小刀,目露凶光地走進來。眼看他的身邊沒跟著護送的人,我有點擔心,但表面上仍裝出該有的鎮定模樣。屋裡準備了達到戲劇效果的一切所需條件:昏暗的圖書室、書桌上的燭光,我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三個火槍手》……我甚至還穿著一件讓人容易聯想到紅衣主教的紅色絨布外套。
我的優勢在於,我早已料到這名獵書人有可能會擺脫我的隨從人員,但他可沒料到會見到我。於是我決定利用這種驚奇來替自己解圍。他來勢洶洶,的確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安。因此,我先發制人。
「恭喜您!」我邊說邊合上書,一副剛被打斷了閱讀的樣子,「恭喜您能將遊戲玩到終點。」
他待在房裡的另一角看著我,說實在的,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真讓我感到滿足。
「遊戲?」他沙啞地吐出這個詞。
「是啊!遊戲。緊張、猜疑、靈敏度、才能,為了達成某種特定的目的,在規則的規範下,任憑自由行動,期間還伴隨著和真實生活完全不同的刺激感與快樂。」這是引述別人說過的話,反正科爾索也不見得聽過,「您覺得這樣定義恰當嗎?聖經中也說了:''讓孩子們到這裡來,在我們面前遊樂……''孩童們是完美的玩家和讀者,因為他們什麼都當真。本質上,遊戲是世上最正經的事,玩家對遊戲本身不能有任何的懷疑。您不認為嗎?即使再荒謬、不真實,想參加的人就得遵循那些規則。只有尊重規則的人,或至少是懂得和利用了規則的人,才能獲勝……讀一本書時也一樣,要去體會劇情和劇中人物的感受,才能真正享受那故事。」我語氣暫歇,假設這一番話應該已經讓他平靜了些,「對了!您不是一個人來的吧?另一人呢?」
「羅史伏爾?」科爾索不友善地撇撇嘴,「他出了點意外。」
「您稱他羅史伏爾?……真有趣,還真恰當。當然了,我看得出來您是那種懂得規則的人。這並不令我驚訝。」
科爾索回贈給我一個令人不安的微笑。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倒是顯得驚訝得很。」
「您可別嚇我。」我陰險地笑笑,但心裡是真的嚇到了,「希望沒發生什麼嚴重的事。」
「他從樓梯上跌下去了。」
「什麼?」
「就是這樣啊。別擔心,我丟下他時,您那個爪牙還在呼吸。」
「那還好!」我重新擠出一點微笑,以掩飾我的不自在,他們實在是玩過火了,「所以……是您動了一點手腳?……好吧,」我寬宏大量似的張開雙手,「不用擔心。」
「我並不擔心,該擔心的人是您。」科爾索說。
我裝作沒聽到這句話。
「重要的是,您抵達了終點。」我繼續說著,雖然有點忘了自己之前在說些什麼,「在許多冒險故事中,主角也都是運用了一點小聰明才成功的。就像那些利用木馬將了特洛伊人一軍的希臘人一樣。所以,您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厚非,您的良心還是清白的。」
「謝了,我的良心清白與否也不關您的事。」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折成四折、米萊荻身上帶的信,丟在桌上。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自己的字。特殊的古體大寫寫法。
「希望,」我邊說,邊把那張紙靠向燭火,「這遊戲至少曾讓您覺得有趣。」
「有時候是啦!」
「恭喜您!」我們兩人看著紙在燭火上燃燒,「人若擁有足夠的學識,連被陷害時都能懂得欣賞敵人的戰略。我相信,光是為了娛樂,就足以構成玩遊戲的最佳動機了。此外,看書或寫書也是如此。」
我手拿《三個火槍手》,站起身來,在房裡踱了幾步,並趁機偷瞄了牆上的鐘一眼。還差漫長的20分鐘才是12點。書架上一些有著燙金書背的古書在閃爍著。我盯著這些書一會兒,裝作忘了科爾索的存在。接著,才又轉身朝向他。
「看這些書。」我對著書架,在空中張開雙臂,「它們靜止無聲,但它們彼此在說話,雖然它們看來並不相關……但它們利用了它們的作者,彼此溝通著。」
我把《三個火槍手》放回書架上。大仲馬左右是一些好鄰居:澤瓦科的《鄉巴佬》和路科斯·熱內的《黃背心的騎士》。為了打發時間,我故意拿起後面這本來朗誦:聖日爾曼區響著午夜的鐘聲,三名騎士蒙著臉,沿著阿斯特魯街往下走,臉上帶著和他們馬匹的步伐一樣穩健的自信……「這些起始的句子!」我說,「讓人回味無窮的,總是這些首句……記得以前我們討論過《丑角斯卡拉慕許》的首句嗎?''他天生就是逗人笑的料……''有些起始句真是讓人一輩子難忘,不是嗎?……例如''我歌頌武器和英雄們……'',您從沒跟朋友玩過這樣猜書名的遊戲嗎?……''一個衣著襤褸的年輕人,在盛夏的路上行走……'',當然啦!還有''1796年3月15日,波拿巴將軍入侵米蘭。''」
科爾索做了一個表情。
「您忘了那個把我帶到這裡來的''1625年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玫瑰故事》作者的故鄉默恩彷彿陷入騷動之中……''」
「的確,就是第一章。」我說,「您做得非常好。」
「羅史伏爾跌下樓梯之前也是這麼說。」
科爾索停頓了一下,他的話被鐘聲打斷,上面指著11點45分。他指著鐘面說:「巴肯先生,還差15分鐘。」
「沒錯。」我點點頭。這傢伙有著魔鬼般的直覺,「還差15分鐘,就是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了。」
我把《黃背心的騎士》放回架上,在房裡踱著步。科爾索繼續觀察著我,兀立不動,手裡仍握著刀。
「您可以把這收起來了?」我試探性地問。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把刀子折起來放進口袋,目光沒離開過我身上。我邊對他微笑,邊指著所有的書說:「有書的人是不會寂寞的,」我找話說著,「每一頁都能喚回自己某一天的回憶,讓那些情感復活……甜美的日子、晦暗的日子……那時自己身在何處?誰是那王子?誰又是那乞丐?……」我搜索著美麗的辭藻來結束這個話題。
「而誰又是那個主導這一切的混帳呢?」科爾索介面說。
我帶著責備的眼神望著他。這個掃興的人總是想破壞我試圖營造的格調。
「您沒必要這麼無禮吧?」
「法座大人,我高興怎樣就怎樣。」
「別這樣話中帶刺,」我感覺受到冒犯了,「我想,您對黎塞留主教還是有偏見……其實,是大仲馬把他形容成那樣邪惡的,歷史中的他並非如此……上次在馬德里的茶會裡,我解釋過了。」
「骯髒的把戲。」科爾索仍堅持己見。我也不知他是在說我還是說大仲馬。
「那是合理的創作方式。」我反駁道,「是那位歷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家,受靈感的啟發而產生的。然而,」這時,我發自內心感傷地說,「聖貝維很尊敬他,卻不把他當文人看待;大仲馬的朋友雨果,也只讚揚過他寫戲劇性的冒險故事的能力,但也僅此而已。他們嫌他的故事太冗長,拉拉雜雜的一大堆,沒什麼風格。還說他不懂得探索人的焦慮,不夠精緻……什麼不夠精緻?」我摸摸書架上的《三個火槍手》,說,「我的看法和史蒂文生一樣,''沒有一本歌頌友情的書像它有這麼長的篇幅,富有冒險性而又美麗。''在《20年後》裡面,一開始四個人似乎都各過各的,那時他們都已經是老謀深算的成年人了,為了生活,各有各的難處,最後甚至於為敵對的兩方戰鬥……阿拉米斯和達太安彼此撒謊和偽裝,波托斯怕別人跟他討錢……他們相約在皇家廣場時,個個帶著武器,差點就打起來了。在英國那次,由於阿托斯的疏忽,害大家陷入危機,達太安因此氣得不想握他的手……在《布拉吉洛爾子爵》里,也就是關於鐵面人的故事,阿拉米斯和波托斯合夥起來和以前的老戰友對抗……這些都是因為他們是凡人,是會有矛盾衝突的人。但是,在緊要關頭的時候,友誼再度戰勝了一切。偉大的友情!……科爾索先生,您有朋友嗎?」
「這是個好問題。」
「對我來說,友誼的最具體形象化的一次,就是在羅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