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默恩的地窖 第三節

「晚安!」羅史伏爾說。

他穿著的雨衣紐扣一直扣到脖子上,上面還有雨水的反光,他戴著一頂?帽,帽檐底下是一雙深色的眼珠直盯著眼前。深褐色的臉上清晰地顯出鋸齒狀的刀疤,濃密的黑鬍子更加強他南歐人的味道。門開著,他站在門口,手插在雨衣口袋裡,腳底下還在滴水,就這樣站了大約15秒,沒人開口說一句話。

「我很高興看到你。」琳娜終於說。剛進門的人作勢同意,沒回答。琳娜仍坐在床上,她指著科爾索說,「他們之前可說是無禮至極了。」

「希望他們沒太過分!」羅史伏爾說。他的音調聽來既愉快又有禮,沒有特別的口音,就像他在辛特拉聽到的那樣。他還站在門口,直盯著科爾索,好像其他人不存在一樣。他的下唇腫脹,新近的傷口上縫了兩針。科爾索心想,塞納河畔的紀念品。他存著壞心眼,偷偷看女孩的反應。但在剛開始的驚訝之後,她又回到旁觀的角色,對眼前的場景並不太感興趣。

羅史伏爾邊看著科爾索,邊問米萊荻:「他們怎麼知道這裡?」

「他們很聰明,」她回答,「至少其中一人是如此。」

羅史伏爾點點頭,眯起眼睛,像在分析當下的情勢。

「這會讓情況變複雜的。」他說著,把帽子扔在床上。

琳娜深表同感。她撫平裙子,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這動作讓科爾索半轉向她,緊張,卻又不知該做什麼。羅史伏爾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來,科爾索猜他是左撇子。這樣的發現一點用處也沒有,他是用左手沒錯,手上還拿了一支槍管平坦、小巧且擦得光亮、深藍色的左輪手槍。這時,琳娜走近拉邦弟,拿走那份手稿。

「有種的話,」她距離他這麼近,她睥睨他的眼神像是想要在他臉上吐口水似的,「再叫我蕩婦試試好了!」

拉邦弟當然沒那個種了。他是個天生的倖存者,那些什麼大無畏的魚叉手精神,只有喝醉酒時才存在。

「我只能算是路過。」他宣告和解,只差沒找個臉盆來把手洗乾淨,把自己與這些事的關係推得一乾二淨。

「唉,拉邦弟,」科爾索無奈地說,「沒你我可怎麼辦喔!」

書商用識時勢的表情辯解道:「你可別說我什麼。」

他皺著額頭,覺得受到侮蔑。他往女孩那邊靠過去,那是他覺得房裡惟一看來比較安全的地方,「看清楚,科爾索,這些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的冒險故事……死對你來說又算得了什麼?什麼也不是,一種過程罷了。而且,你為這些事也收過一大筆錢了,不是嗎?反正人生是痛苦的。」他看著羅史伏爾的手槍,然後用手圈著女孩的肩膀,悲哀地嘆口氣,「我希望你沒事,但你若出事,我們一定會懷念你的。」

「你這隻豬,牆頭草。」

拉邦弟遺憾地看著他。

「朋友,我不會跟你計較,你太緊張了。」

「我當然緊張了,混帳!」

「這我也不跟你計較,朋友就是這樣嘛!」

「恭喜你們。」米萊荻辛辣地譏諷道,「你們真是團結啊!」

科爾索的腦子快速地運轉,這時候想什麼都沒用,腦里也缺乏如何從別人手中奪下手槍的技巧。雖然羅史伏爾並沒有認真瞄準著什麼人,一副只想用它來主導整個場面的樣子。排除拉邦弟,那女孩是惟一能改變目前情勢的人。

然而,若這不是演技的話,也不能指望她什麼了。他光是瞄了她一眼,就死了心。愛琳·艾德勒把拉邦弟的手拿開,重新靠在窗上,她以一種令人難以解釋的態度離得遠遠的,看來像是荒謬地使自己跳出那個場景。

琳娜手裡拿著手稿靠近羅史伏爾,她為了這麼快又奪回它感到心滿意足。科爾索覺得很意外,他們竟然對《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並不感興趣,它還在床腳邊的帆布袋裡。

「現在呢?」他聽到女人低聲問另一個人。

科爾索驚訝地發現,羅史伏爾表現出不確定。他移動著手上的手槍,不知該瞄準誰,然後,他和米萊荻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抹了一把臉,猶豫不決地說:「我們不能把他們留在這兒!」他說。

「也不能帶他們走呀!」她說。

那個男人點點頭,握著手槍的手也顯得堅決多了。現在它對準著科爾索的胃部。科爾索在腦里用著主詞、動詞、受詞,嘗試著組織一句像樣的話來,同時也感受到胃部肌肉的一陣抽搐。最後他只是咕噥了一聲。

「你們不會殺了他吧!」拉邦弟問道,並非出於關心,而是想再一次確定自己的置身事外。

「拉邦弟!」科爾索口乾舌燥,這時終於能說話了,「我發誓若能活著回去,就把你碎屍萬段。」

「我是想幫你啊!」

「幫你老媽的忙吧,她生了這麼個笨兒子。」

「好吧!我閉嘴就是了!」

「對,閉上你的嘴!」羅史伏爾威脅道。接著,他和琳娜又交換了一下眼神,看來他們剛達成了什麼協定。他頭也不回地關上身後的門,手上的槍一直對著科爾索,然後把房門鑰匙放進口袋。

科爾索心想,該來的終究是會來的,太陽穴和手腕上的脈搏狂跳著。滑鐵盧戰場上緊密的擂鼓聲從意識里的某處傳來,預見自己絕望的結局,他算著槍口和自己之間的距離,需要多少的時間他才能逃過它、何時它會發出第一聲槍響,還有他會怎麼樣倒下去。想要毫髮無傷地逃過此劫是不可能的了,但也許五秒鐘後這些人會突然消失也說不定。於是,司號兵吹了號,安排賴伊元帥在前線,在皇帝疲憊的眼中,他是勇士中的勇士。面對羅史伏爾,而非蘇格蘭的炮兵,但是同樣真實的槍彈。一切都顯得荒謬,他自問,在這一連串戲劇性的事件中,在幾秒之後他就要接受的死亡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也不禁揣測,接下來他會不會浮游在虛無之中。但願他感覺到身後的那雙眼——皇帝?戀愛中的魔鬼?——會在夕照中等著他,引導他走往河邊黑暗的那一頭。

接著羅史伏爾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舉起右手,像在要求暫停,同時拿著手槍的左手晃了一下,像是想要把它收回口袋裡。這猶豫的動作只維持了幾秒鐘,接著他又重新瞄準好,卻不像之前的肯定了。科爾索的心臟狂跳、肌肉緊繃,幾乎想要盲目地跳起來,他壓抑著這股衝動,困惑地了解到自己的死期似乎還未到。

他還猶疑著,只見羅史伏爾穿過房間,走向電話,撥了幾個號碼。他可以聽到話筒中另一頭的電話鈴響,直到哢嚓一聲。

「科爾索在這裡。」羅史伏爾對著話筒說,接著沉默下來,等待著,就像對方也沉默了似的。那手槍繼續懶懶地瞄著空中不明確的一點。然後,那臉上有刀疤的人點了兩次頭,又停下來聽了一會兒,接著喃喃道,「是,知道了。」

這才掛上了電話。

「他要見他。」他對米萊荻說。兩人都轉身看著科爾索,女人看來很氣憤,羅史伏爾則顯得焦慮。

「這太可笑了!」她抗議道。

「他要見他。」他重複說道。

米萊荻聳聳肩。她在房裡踱著步,怒火中燒地翻著手稿。

「至於我們……」拉邦弟又說話了。

「你留在這裡。」羅史伏爾邊說邊用手槍指指,他摸摸嘴上的傷口,「女孩也一樣。」

雖然嘴曾被踢成兩半,他似乎並不對她記仇。科爾索甚至覺得在他把手槍交給琳娜之前,還好奇地深深看了女孩一眼。

「別讓他們離開這裡。」

「為什麼不由你來看著他們?」

「他要我帶他去,這樣比較保險。」

米萊荻綳著臉同意了。從表面上看來,她並沒預料到今晚得扮演這樣的角色。

但就像她在小說里的翻版一樣,她是個絕對服從的部下。她把大仲馬的手稿交給羅史伏爾,然後打量著科爾索,說:「希望他不會給你添麻煩。」

羅史伏爾笑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自動小刀,看著它一會兒,好像之前完全忘了它的存在一般。

「不會的。」他回答。他把刀子收回口袋裡,對科爾索做了一個既親密又陰險的手勢,然後拿起放在床上的帽子,用鑰匙打開門,然後指向走道,還敬了一個誇張的古禮,像是手上還拿著一頂插著羽毛的軟帽似的。

「法座在等著您呢,先生。」他說。然後爆發出一個典型的魔頭手下爪牙的笑聲。

離開房間之前,科爾索看了女孩一眼。她背對著米萊荻,米萊狄用槍指著她和拉邦弟,她只表現出對那裡發生的事毫無興趣的樣子。她靠在窗上,凝視著窗外的風雨,她的輪廓在黑暗中被夜裡的閃電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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