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默恩的地窖 第二節

科爾索躍過窗檯,用手背反甩了她一巴掌,她這才停止了尖叫。她往後倒在床上,手稿在空中飛舞。拉邦弟也出現了,像只淋濕的狗一般地甩著水,準備好為他受傷的自尊心和那張害他破費的克里隆旅館帳單討債。場面變得有點像是私刑拷打。

「你們不會是要強姦她吧?」那女孩說。

她坐在窗台上,仍戴著運動外套的風帽,冷眼旁觀這場景。琳娜已經放棄了掙扎,被科爾索壓在身上,手和腳也被拉邦弟壓住。

「你們這些豬!」她大叫著。

「你這蕩婦!」拉邦弟低吼著,上氣不接下氣。

過一會兒,大家都靜下來了。確定她無路可逃以後,他們讓她坐在床上,她帶著怒氣,揉搓著被弄疼的手腕,以憤怒的眼光射向科爾索與拉邦弟。

「我們來談談吧,」科爾索說,「像有理智的人一樣。」

琳娜用尖銳的眼光逼視他。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別搞不清楚狀況了,太太。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也不怕去報警。看你是想跟我們談,還是要跟員警談,自己選擇吧。」

他們看她皺著眉,帶著惱怒的神情環顧四周,像只掉入陷阱、拚命地想找出縫隙逃跑的動物。

「小心點,」拉邦弟警告著大伙兒,「她心裡一定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那女人的眼睛像冰冷的鋼針般閃著致命的光芒,科爾索戲劇性地撇撇嘴。

「琳娜·泰耶菲,」他說,「或者我們該叫你安娜·布留爾、費里伯爵夫人,或溫特公爵夫人呢?那位背叛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專門負責下毒謀害人的女人,黎塞留主教的爪牙,」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米萊荻。」

他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打斷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他被搶走的帆布袋,從床腳邊露出來。他放開她,一邊注意著她的動作,一邊往她急欲逃跑的大門方向看。他把手伸進袋裡查看,大家看到他舒了一口氣,慶幸巴羅·波哈的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還在那裡。

「賓果!」他邊說邊拿起失而復得的書給大家看。拉邦弟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像剛以魚叉射中鯨魚的貴奎格,而那女孩仍不為所動地坐在窗邊冷眼看著一切。

科爾索把書放回袋裡,窗外的風呼嘯著。斷斷續續地有閃電划過天空,映著女孩的臉龐。悶雷聲交加,被雨打濕的窗欞震動著。

「今晚的氣氛正合適,」科爾索看著琳娜說,「米萊荻,我們可不想錯失良機,大夥是特地來審判你的。」

「是啊,以眾擊寡,還趁著夜深的時候,果然是標準的懦夫。」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出,「就像書中的情節一樣,只差沒有劊子手了。」

「慢慢來,什麼事都有個先後次序。」拉邦弟說。

那女人已經鎮靜下來,也恢複了自信心。她一點也不害怕,眾目睽睽下仍帶著挑釁的目光。

「看來,」她說,「你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很好。」

「這你不會感到奇怪吧,」科爾索回答,「你和你的夥伴們可是費了一大番功夫,好讓一切都照著小說的情節發展。」他歪著嘴,憤憤地繼續說道,「我們全都覺得有趣極了!」

那女人閉緊了唇,塗著紅蔻丹的手指在被單上滑行。科爾索注視著她的動作,那指甲在他看來像是毒針一般,在之前的扭打中多次差點刮中他的臉。

「你們沒有權利私闖民宅。」她想了想後這麼說。

「你弄錯了,我們是遊戲里的一部分,你也是。」

「你們的遊戲里難道沒有一點規則嗎?」

「你又說錯了,米萊荻。我們既然能來到這裡,就證實了我們是照著規則來進行這場遊戲的。」科爾索在她床邊的小桌上找回自己的眼鏡,他戴上眼鏡說,「遊戲中最複雜的部分,就是每一個人得照故事中角色的個性、能力去思考,而非照著真實世界的常理去判斷。這麼一來,故事才能順利地進行下去。在真實世界裡許多事都出於偶然,惟有在虛構的故事裡面,所有的事才都照著邏輯規則進行。」

琳娜的紅指甲停止了動作,問道:「在小說中也是這樣嗎?」

「當然了!在小說中,若主角以對手的邏輯思考,總是能得到一樣的結論。於是,故事的最後,英雄和背叛者、偵探和兇手總是能相遇。」他微笑著,自滿於自己的推理,「你認為如何?」

「太棒了!」琳娜譏諷地回答。拉邦弟倒是張著嘴,心悅誠服地看著科爾索。

「這是亨利·巴斯克維爾爵士 說的吧?」琳娜繼續說。

「別膚淺了,米萊荻。忘了諸如柯南·道爾、愛倫坡,甚至大仲馬等人吧!我還以為你是個博覽群書的夫人呢。」

那女人定定地看著科爾索。

「你也看到了,你是在對牛彈琴,」她輕蔑地說,「我可不是適當的聽眾。」

「我知道,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想要你帶我們去見他。」他看看手錶說,「一個鐘頭以後,就是4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了。」

「我真好奇你是怎麼猜到的?」

「我不是用猜的,」他轉身望向坐在窗台上的女孩,「是她碰巧讓我看到了那本書……在查明真相的過程中,一本書比真實世界來得有用,沒有混亂,也不會改變。就像福爾摩斯的工作室一樣。」

「別再炫耀你的博學多聞了,」女孩帶著不高興的語氣說,「她對你的印象已經夠深刻了。」

琳娜抬起眉毛看她,像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是誰?」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是誰,你難道沒見過她嗎?」

「從沒見過。我聽人提起過一個女孩子,但我們不知道她是打哪兒來的。」

「誰跟你提過她?」

「一個朋友。」

「想必是個高大、皮膚黝黑、蓄鬍子,臉上還有個刀疤的朋友是吧?他的嘴還被踢破了,不是嗎?那位善良的羅史伏爾。對了,我倒是很有興趣知道他的住處,應該離這兒不遠吧?你們倆倒是選了兩個令人崇敬的角色。」

「那部小說中其他的角色難道就比較好嗎?」她像個真正的米萊荻,帶著輕蔑與高傲的神情注視著每一個人,「阿托斯,酒鬼一個;波托斯,蠢蛋一個;而阿拉米斯則是個虛偽的串謀者。」

「這只是一種看法罷了。」科爾索說。

「閉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看法是什麼,」琳娜語氣暫歇,抬起下巴,眼睛盯著科爾索,好像現在要說的是他本人似的,「至於達太安,他是那四位劍客里最差的一位。驍勇善戰?在《三個火槍手》中,他只有過四次決鬥,而且每次都是在敵手占弱勢的時候。至於慷慨嘛……」她用下巴不屑地指指拉邦弟,「他可比你的這位朋友還要小氣多了。他第一次給大伙兒請客是在英國,第二次是在蒙克事件時,那已經是35年之後了。」

「看來你真是個專家呢!你曾對那些連載小說表現得那麼厭惡。厲害,厲害!你把一個受不了先夫荒唐收藏的寡婦表演得淋漓盡致。」

「那可不是演技。他的收藏多半是些平凡無用的舊紙,就像他自己一樣。他是個平庸的讀者,一點也讀不出字裡行間的深意,不懂得從渣滓中淘出黃金。他就和世上大部分的笨蛋一樣,搜集了一堆建築物的照片,卻對它們一點也不了解。」

「你可就不一樣了。」

「那當然,想知道我這輩子最早看的書是什麼嗎?《小婦人》和《三個火槍手》,它們對我可是影響深遠。」

「真感人哪!」

「別愚弄人了,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罷了……世上有單純的讀者,就像安立那樣;也有更高超的讀者,能夠跨越一般的刻板見解——勇敢的達太安、具紳士風度的阿托斯、善良的波托斯和忠誠的阿拉米斯……哈!請原諒我失笑。」她戲劇性又陰險地笑著,「大家都搞不清楚狀況。其實,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和崇拜的人是誰?……那位金髮的貴婦,擁有堅強的意志,選擇自己的主人,然後為其效忠,孤軍奮戰,最後卻被四個鐵石心腸的''英雄''們殘暴地殺害了。」她憤恨地看著科爾索,「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幅畫面:夜裡,河畔邊,四個混蛋跪在岸邊,卻毫無憐憫心。在河岸的另一頭,一個劊子手正高舉著劍對準了女人雪白的頸背……」

一道閃電突然照亮了她變色的臉龐、纖細白皙的頸項和憤怒的雙眼,那裡面似乎在回顧著,她曾經歷過的悲劇性的一幕。接著,窗格子被雷聲震得嘎吱作響。

「一群混蛋!」她低聲重複道,科爾索不清楚她究竟在罵他和他的夥伴們,還是罵達太安和他的朋友們。

女孩坐在窗台上,手上拿著從袋子里掏出的《三個火槍手》。她平靜地翻找某一頁,依舊是旁觀的態度。找到以後,她把翻開著的書拋到床上,不發一語。那裡正是一幅琳娜剛剛描述的場景。

「Victa iacet Vir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