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塞納河畔 第三節

當他走到街上時,已經入夜了。他曾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看見什麼該擔心的東西,那輛灰色的BMW不在了。從塞納河升起一股霧氣,溢出了石欄杆,滑到地面的方石磚上。路燈昏黃的光線斷斷續續地投射在岸邊的路面上,也照亮了女孩曾坐過的板凳。

他到塔巴克酒吧去找她,卻遍尋不著。在那些吧台邊和盡頭狹窄的桌椅間的一張張臉中,徒勞地搜尋著她的臉。他覺得好像拼圖裡有一片拼錯了,從她打電話來警告羅史伏爾的出現之後,他的腦海里就間歇性地回蕩警鳴聲。由於最後的事件,科爾索的第六感已經變得尖銳無比,從那河裡升上來、跟著他到這酒吧門口來的濕氣中,他嗅到寂靜街道里的危險氣味。他抖動雙肩,想除掉那種不悅的感覺。買了一包煙,一眼都不眨地灌下兩杯杜松子酒,一杯又一杯,直到鼻孔撐大了。自己在宇宙間的位置,一切,都像是在調焦距一般,慢慢地回到原位。腦海里的警鳴變成遙不可及的聲響,外界的迴音現在舒適地穿透進來;手裡拿著第三杯杜松子酒,坐在窗邊的一張空位,窗玻璃有點模糊不清。看著街道,看著河岸,看著那越過欄杆、在匍匐在石磚地面上,被車輪呼嘯而過而成漩渦狀的霧氣。他這樣等了15分鐘,等著任何的跡象出現,腳邊放著帆布袋。他已經有了不少巴羅·波哈想要知道的答案。

那位藏書家的錢可沒白花。

科爾索已經解出九幅版畫中八幅的不同處。第三號書里隱藏著和另兩本不同的Ⅰ、Ⅲ和Ⅵ的版畫。第一幅,城牆裡的塔是三個而非四個;第三幅,天使的箭袋裡有一根箭,而拖雷多和辛特拉的那兩本,箭袋中並沒有箭;至於第六幅,倒吊者被吊著右腳,但另兩本書里則是左腳。對照表如下:結論是,乍看完全相同的三本書中的版畫里,除了第九幅之外,總會有一幅和另外兩幅不同。這個奇特的相異處順序,和版畫者(s)與原創者(i)——A·T·(亞力斯·托嘉)或L·F·(無名氏或Lucifer「撒旦別名」)的簽名比照表核對起來,完全相符。

核對兩張表,擁有與另兩本不同的版畫之處,其原創者(i)也和另兩本不同。這表示亞力斯·托嘉是三本書版畫的畫者,但以畫作的原創者來說,27幅畫里,他只有19幅的作者。其餘的八幅,原創者都是簡稱L·F·的人,這和撒旦別名Lucifer非常接近。

塔、手、箭、迷宮出口、沙漏、倒吊者的腳、棋盤、光環,這些都是他們所謂的「錯誤」。八個不同之處,八幅正確的版畫,想必是從那本原作《德洛梅拉尼肯》書上臨摹下來的。另外的19幅畫是用來混淆視聽的,分散於三本看來一模一樣的書中。所以,這三本書沒有一本能算是正本或偽書。亞力斯·托嘉對劊子手說的是實話,只是沒說完整罷了。是剩下一本沒錯。被隱藏起來,免於火燒,亦免於落入不配的人手中。關鍵就在那些版畫中,在三本書里藏著剩下的那本書,關鍵是把它們重組起來,就像那古老的規則,學生必須勝於老師。

他用酒沾濕了嘴唇,看著塞納河上的那片黑暗,岸邊的路燈在枯樹下投下深沉的暗影。他一點也不為自己的勝利感到欣喜,連一點完成高難度工作的滿足感都沒有。無論是一本追尋已久的書終於到手、比敵人搶先得到一本難得的書,或是從一堆舊書和渣滓中挖出一塊金礦時,他都十分熟悉這種感覺,這種冷酷、清醒的平靜。他記得在另一個時空與地點,妮可坐在地毯上為錄影帶貼標籤,電視開著,她隨著電視配樂擺動著——奧黛麗·赫本在羅馬愛上一位元記者——她那雙深色的大眼睛直視著科爾索,對她來說,生命是一連串的驚奇。那是她的眼神對科爾索透出生硬和排斥的時候,寂寞終會降臨到他們身上的預兆。就像無可避免的債,有一定的工作期限;就像獵人對待他的獵物。妮可曾低聲這麼說過,並訝於自己的發現。也許那晚是她第一次這樣看他:科爾索像只喘著氣的孤狼,在漫長的追逐之後,輕視那已到手的獵物。不因飢餓亦不因熱情而狩獵的狩獵者,殺人不眨眼,只是為了狩獵而狩獵。路卡斯·科爾索,你像你的囚犯一樣,是死了的。這些還冒著煙的屍體,你既不愛,也不屬於你,而且,你根本也不在乎。

他在想妮可對他現在所處的情況會怎麼說。鼠蹊部搔癢著,即使喝了酒,嘴唇卻乾燥無比,坐在巴塔克酒吧狹窄的小桌前,巡視著街道下不了決心是否該走到街上去。因為在這光和熱的所在地,加上煙霧瀰漫的背景和背後的人聲鼎沸,他暫時能躲開那無以名狀的不祥預感。從塞納河底升上來的陰險濃霧,溶在血液里的杜松子酒暫時消除了警鳴聲所帶來的危機感。就和那個無色彩的英國荒地一樣。巴希·拉斯邦凝神傾聽遠處獵犬的怒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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