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漢男爵夫人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會出現兩個可人的酒窩,看起來像是這70年來不斷地笑著,以至於在她的眼睛和嘴角留下了永恆的慈祥表情。科爾索這個早熟的愛書人,從小就知道有很多種巫婆,包括後母、壞心的仙女、美麗又變態的皇后,還有鼻子上帶著疣的邪惡的老太婆。但即使他聽過關於溫漢男爵夫人的種種傳言,卻無法將她歸類於其中的任何一種。若不是因為那引人注目的缺陷——針織的毛線衣右邊的袖子里空蕩蕩的,或許就能名副其實地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看來矮矮胖胖,蠻強壯的,像個女子寄宿學校的法文老師,屬於那個所謂的淑女的時代。
「科爾索,是嗎?……很高興認識您,先生。」
她伸出惟一的那隻手來,帶著不尋常的精力,臉上的酒窩加深了。她的口音似乎比較像是德國口音,而非法國口音。科爾索記得在書上看過,她那帶貴族血統的夫家似乎還出過什麼名將。
「我丈夫的家族來自俄國,在革命之前帶了一點錢,移民到法國來。」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著。那是別的時代、別人、別的血統,她的手勢這麼說著。
對她來說,他們只是些已經消失了的外國人罷了,「我出生於德國,我的家庭因為納粹的關係失去了所有。戰後,我便嫁到法國來。」她挑出窗邊小盆栽里的一片枯葉,笑了笑,「我以前最受不了那些貴族姻親們的酸臭味,對聖彼德堡、沙皇的誕辰之類的紀念,簡直像是在守靈。」
科爾索望望那張堆滿書的書桌,書柜上也堆滿了看來像是世上最罕見的各種古籍奇書。
「這些書是……?」
「喔,都是些資料,我工作用的書。」
時機不對,科爾索心想。巫婆談著自己的姻親,整理著卡片目錄,經營圖書館,在報紙上的最暢銷書排行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不是攪著一鍋奇怪的湯藥。
透過敞開的門,可以看到別的房間和走道上有更多的書和盆栽。四處充滿了盆栽,窗邊、地上和木製的書架上。這是一幢高級的大房子,可以眺望塞納河畔的景緻。眾多的書桌旁坐滿了看來像是學生的年輕人,一眼望去,所有的牆上也擺滿了書籍。燙金的古版書在綠頁間閃閃發光。溫漢基金會擁有全歐洲關於神秘學最完整的收藏。除此以外,她本人更是黑魔術和巫術的權威作家。她的新作《裸體的愛西絲》在最暢銷排行中蟬聯三年,梵蒂岡已針對那本書的內容強烈表示抗議,認為她教導人們將聖母和異教徒的女神做不正確的串聯想像。在法國已發行8版,西班牙12版,義大利17版,這些都是傳統的天主教國家。
科爾索停在一堆書前,被一本書吸引住。那是馬丁·德里歐的Disquisitionum Liber Magicarum,1599-1600年,羅凡納的初版版本,分成三部。這是惡魔學的經典名著。
「您在哪裡得到這本書的?」
溫漢男爵夫人想了一會兒,斟酌了一下自己的利益得失,才回答:「在馬德里1989年的拍賣會上。為了和您的那位同胞巴羅·波哈爭得它,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也花了不少錢。」她嘆口氣,仍為此而感到筋疲力盡,「要不是巴克·蒙特格里的合作,我是沒法成功的。您認識他嗎?……他真是個可人兒。」
科爾索在心裡偷笑,他不止認識這位元克萊摩拍賣會的西班牙分會主管,還時常和他暗地裡做些高利潤的黑市買賣,就像那本從薩拉曼卡大學的收藏中神秘失蹤的1456年版的普特羅麥手稿ographia一樣。蒙特格里將那本書交給科爾索,接著就由瑟尼薩兄弟為書進行清理工作,清理掉某些會連累人的印痕。最後由科爾索親自將書送到瑞士的客人手裡。所有的費用包括在百分之三十的利潤里。
「嗯,我認識他。」他的手指撫著書脊上的綴線,心裡揣測著蒙特格里究竟收了男爵夫人多少錢,「馬丁·德里歐的這本書,我只在畢爾包的耶穌圖書館中見過一次,而且裝訂成一本,但那也是屬於和這本相同的版本。」
他邊說話邊用手沿著書堆往左移動,撫著一本本的書。有很多有趣的書,都用精緻的羔羊皮、搓花皮革制的封皮包裝。其中大部分都很老舊了,保存狀況不佳,書頁里夾了許多寫了密密麻麻鉛筆字的小紙條,工作用的資料。他的手停在一本熟悉的書上,黑色、沒有書名、書脊上有五條綴線。第三號書。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擁有這本書的呢?」
科爾索當然懂得剋制自己的情緒,更何況事態又如此嚴重。但他前一天研究了第二號的殘頁一整晚,連男爵夫人也不由得注意到他音調的改變。即使她臉上仍然帶著慈祥的酒窩,他看出她臉上的狐疑。
「《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不清楚哩,好久了。」她迅速地移動左手,毫不費力地取出此書,用手掌撐著書脊,以指頭翻閱,書中嵌著的紙片記載著日期。她點點頭,看著紙片回憶著,「……這是先夫送給我的禮物。我結婚時很年輕,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兩倍。這本書是他在1949年時買的。」
科爾索心想,這是當現代巫婆的壞處——她們已經沒什麼隱私了。在任何一本轉載八卦新聞的雜誌中,都查得到這些事。
「您的先夫也愛讀這類的書嗎?」
「完全不愛,他根本從來不看書。他只是像神燈中的精靈一樣地滿足我的慾望。」被截掉的右肢像在空袖管里顫抖了一下,「對他來說,一本昂貴的書和一串珍珠項鏈是一樣的。」她停下來,顯出一個憂鬱的微笑,「但他是個很懂情趣的人,有辦法勾引所有好友的老婆。還懂得調很好喝的雞尾酒。」
「這一切,」她指指整個圖書館,「都是我自己彙集的。每一本書都是,包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我的先夫只是負責簽支票罷了。」
「為什麼偏愛魔鬼的主題呢?」
「我見過他。那時我15歲,我看著他,就像現在看著您一樣。他戴著帽子,手拿手杖,相貌英挺,像飾演蓋漢男爵的約翰·巴里摩。從那時我就像個傻子一樣地愛上他了。」她再度陷入沉思,惟一的手插在毛衣口袋裡,嘴裡回憶著既遙遠又熟悉的事,「我猜想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能忍受丈夫的不忠。」
科爾索左右張望,神秘地低聲對她說:「三個世紀以前,您就會為此而受火刑呢!」
她忍住笑意,學他低聲地說:「三個世紀以前,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但在這20世紀,我也認識很多人想把我高高興興地送進火坑裡。」她的微笑伴著兩個酒窩。科爾索心想,這女人很愛笑,但她閃亮的笑眼一直在警覺中觀察著對方。
她把《幽暗王國的九扇門》交到他手上。他緩緩地翻閱著,強忍住想立刻查看那九幅版畫是否完整的衝動。他偷偷地鬆了一口氣,證實了沒有缺頁。看來,蒙特的全球圖書記錄有誤,沒有任何一本缺了第九幅版畫啊!這第三號比另兩本都還破損,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但整本書是完整的。
「想喝點什麼嗎?」她問,「咖啡或茶?」
沒有什麼迷魂湯或神奇的草藥,科爾索順從地回答:「咖啡。」
外面艷陽高照,鄰近的聖母院鐘塔襯著藍色的天空。科爾索走向窗邊,掀開透明窗帘,好看清那本書。兩層樓之下,塞納河畔的枯木之間,那個女孩坐在石凳上看著書。他知道她正在看《三個火槍手》,早上吃早餐時看見她拿著那本書。之後,他走在街上,知道她跟在身後,卻刻意忽略她。她也故意和他保持著距離。他見她抬起頭來,卻沒做出任何反應。她只是繼續觀察著他,沒有表情也沒有動靜,直到他又退回屋裡。
屋裡有個中年的女秘書,戴著厚厚的眼鏡,在書堆和書桌之間來來去去。但溫漢男爵夫人卻親自用一個銀制的托盤,端著咖啡回來了。她用眼神暗示科爾索不用幫忙,他們一起在書桌邊坐下來。
「您真的相信惡魔嗎,男爵夫人?」
「請別叫我男爵夫人,這聽起來太可笑了。」
「您希望我怎麼稱呼您?」
「不知道,溫漢太太,或費麗塔都可以。」
「您相信惡魔嗎,溫漢太太?」
「至少是相信到可以讓我貢獻一生,我的圖書館,這個基金會,多年的研究和我寫過的幾百頁書……這樣的程度。」她帶著興緻看著他。他摘掉眼鏡擦拭,配上一個愚蠢的微笑以加強效果。「您呢?」
「最近,全世界的人都問我這個問題呢!」
「當然啦!您想研究的這本書,的確是需要某種程度的信仰才行的。」
「我的信仰通常不怎麼堅定。」這種時候的誠實是有好處的,「事實上,我是為錢才做這工作的。」
她臉上的酒窩又加深了。科爾索暗想,半個世紀前她一定是個美人胚子。
「真可惜。」男爵夫人說道,「其他人倒是一心一意地為這本書奔波,不求代價,他們完全地相信這本書的主角……亞伯特·馬格諾、羅傑·培根,他們從不質疑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