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波拿巴大街的書商 第二節

「那家書店很漂亮。門上寫著:''普林傑書局——歷史古籍與手稿'',店門已經開了。」

她對侍者搖搖手,在德布西街上的這家露天咖啡座里,傾身向著科爾索。她那液態般透明的眼眸里映著街上的景緻。

「我們可以走了。」她說。

在這之前,他們在早餐時間已經碰過面。那時,科爾索正坐在面對皇家廣場的窗邊看著報紙,她對他道了一聲早安,便自自然然地坐下來狼吞虎咽地吃餐桌上的吐司和牛角麵包。然後邊喝著咖啡,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女孩,看著科爾索說:「我們要從哪裡開始著手呢?」

他們終於來到這裡了,那家普林傑書局就在兩條街外。正當科爾索品嘗著他今日的第一杯杜松子酒的時候,那女孩就去探過路了,科爾索有預感這不會是今天的最後一杯。

「我們現在可以去了!」她重複道。

科爾索遲疑了一會。昨晚他夢見了這張黝黑的面孔,在夕陽的餘暉下,他牽著她的手穿過一片荒地,遠處的地平線上冒著縷縷青煙,火山正要爆發。偶爾,他們經過幾個帶著嚴峻表情的士兵,他們冰冷、不發一語地看著這兩人。

黑暗降臨,煙霧更瀰漫開來,士兵們的臉上帶著警告的意味,那些戰死的士兵幽靈們。科爾索想逃離那裡,拉著女孩的手以防她被丟在後頭,但空氣變得濃稠且炙熱,令人難以忍受。道路變成了一條不斷下墜的路線,像看著一幅慢速播放的瀕死畫面一樣。黑暗中空氣如火爐般熊熊燃燒。和女孩握著手,是他和外界的惟一聯繫。最後,惟一能感覺到的是當他們漸漸地化為灰燼時,女孩慢慢松去的手。

回想起這個令人不悅的噩夢,他一口飲盡那杯酒,看著那女孩。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他的回應,像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在等著長官的指令一般。

科爾索站起身,背起帆布袋,他們緩緩地往塞納河的方向走去。女孩走在靠人行道的裡邊,不時地駐足在櫥窗前,被一幅畫或一本書吸引。她帶著濃厚的好奇心,睜大了雙眼,帶著略微懷舊似的微笑沉思著。她看來像在那些古物中尋找自己曾留下的足跡,彷彿在她記憶的深處里,過去就和眼前這些倖存的古物彙集在一起,這些殘酷無情的歷史軌跡下的倖存者。

那兒有兩家書店面對面開著,分佔街道的兩邊。普林傑的店非常古老,高雅的櫥窗上用拉丁文寫著:「專營歷史古籍與手稿」。科爾索讓女孩待在外面等,她毫不遲疑地順從了。當他正欲開門走進店裡時,在櫥窗上見到她的身影,她正站在對面的街道上觀察著他。

推開門,鈴鐺響了一下。普林傑站在書桌邊,他身形高大魁梧,膚色紅潤,像是胖胖的波托斯的化身。灰色的小鬍子,臃腫的下巴垂在襯衫衣領上,打著一條點狀花紋的領帶。他身著高級服飾,卻十分不修邊幅。英國制的外套顯得肚子變形,法蘭絨的褲子微微下垂,皺巴巴的。

「科爾索……路卡斯·科爾索……」他用兩指夾著玻利斯·巴肯的介紹信,皺著眉,「啊!是,我記得他打過電話來,說是有什麼跟大仲馬有關的事。」

科爾索把肩上的袋子放在桌上,掏出了《安茹產的葡萄酒》手稿。書商攤開了那本資料夾,挑起一邊的眉毛。

「真稀罕!」他低聲說,「非常罕見。」

他邊說話邊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喘息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副雙焦點的眼鏡,戴上後瞄了來客一眼,然後低頭看手稿。當他一抬起頭來,眼中帶著迷醉,說道:「太棒了!」他讚歎道,「我立刻就跟您買下。」

「這是非賣品。」

書商看來吃了一驚,撅著嘴,半哭喪著臉。

「我還以為……」

「我只是想做個鑒定。付費的,當然。」

普林傑搖搖頭,對他來說不是錢的問題。他看來有些困惑,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科爾索幾下,然後又重新低頭回到手稿上。

「真可惜!」他終於又開口了,對科爾索投了好奇的一眼,「您是怎麼得到它的?」

「遺產,是我一個年老的姑媽遺贈給我的。您以前見過它嗎?」

他仍帶著疑慮,看著科爾索身後的櫥窗,像是等待什麼路人能給他答案似的,或許他等著一個合理的解釋。最後,他摸摸自己的小鬍子,就像它是假的,而他想確定它是否還在原位。他微笑著,支支吾吾地說:「在這條古董街上,沒有人能肯定地說,什麼時候見過什麼東西……這是個專門買賣書和版畫的地方……買主和賣主來來去去,很多東西也在同樣的手上來來去去,」他停頓了一下,吸了幾口氣,才又不安地望著科爾索,「我想是沒有,我應該沒見過這份原稿,」他繼續望著街,臉色潮紅,「否則我應該會記得很清楚。」

「您的意思是說,這是份真實的手稿啰?」

「這個……原則上是沒錯。」書商喘著粗氣,以指腹輕觸藍色紙頁,「半圓的字體、中等粗細、沒有插入字裡行間的字句,也沒有任何修改……幾乎沒有重音符號,偶爾還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大寫。這絕對是大仲馬成年時的手稿,大約他四十幾歲,寫《三個火槍手》的時候……」書商愈說愈興奮,突然舉起一根手指,科爾索可以瞧見他鬍子底下的微笑,他像是剛決定了什麼,「等一下!」

他走到一個標著D的檔案櫃邊,拿出一些用灰色道林紙做的資料夾。

「我這裡面全是大仲馬的手跡,和您這份手稿的字一模一樣。」

那裡面有大約一打的檔,有些並沒有簽名,有些僅簽著A·D·,其餘的則簽著全名。大部分是作者寫給編輯的小紙條,給朋友們的信或邀請函。

他掩藏不住對自己專業的自豪,將檔展示給科爾索看。

「看看這個,一張基度山山莊的晚宴邀請函,那幢坐落在巴黎郊外聖傑爾曼山丘上的宅邸。有時,他只用縮寫的簽名,有時又會用一些假名……當然啦!並不是所有市面上流傳的都是真品。當年連載《三個火槍手》的報社中,就有個名叫維洛的人能將大仲馬的字體和簽名模仿得惟妙惟肖。而且,大仲馬臨死前三年手已經抖得太厲害了,必須靠口述來寫東西。」

「為什麼是用藍色的稿紙?」

「那是他從Lille那地方收到的,是某個崇拜他的印刷廠老闆特地為他製作的……他幾乎都用這個顏色,尤其是寫小說的時候。有時候他還會用玫瑰色的稿紙寫散文,或用黃色的稿紙寫詩……他會視作品的不同種類而選用不同的筆,此外,他完全不能忍受藍色的墨水。」

科爾索指指那四張白色的手稿,那些包含注釋和修改的稿子。

「那這些呢?」

普林傑皺皺眉頭。

「馬克,他的助手奧吉斯特·馬克寫的。這些是大仲馬對他的初稿所做的潤飾。」他彎下腰前用一根手指輕輕掠過他的小鬍子,接著,配上戲劇性的手勢大聲念道:「''太恐怖了!太恐怖了!''阿托斯喃喃道。波托斯立刻把酒瓶打破,阿拉米斯則請人去找神父來讓瀕死者做懺悔……」他嘆了一口氣,面帶讚歎的表情,就這樣讓句子停頓在半空中,「您瞧!馬克原本只寫了:''他就這樣在達太安的幾個被嚇壞了的朋友面前斷氣了。''大仲馬劃掉這行文字,加上了這一幕場景,使劇情因為這些對話而顯得更豐富了。」

「您能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馬克的事嗎?」

書商聳聳肩,顯得有點猶豫。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語氣再度含著閃躲的意味,「他比大仲馬小10歲,是由一位名叫傑拉·得諾瓦的朋友介紹認識的。之前寫了一些不成功的歷史小說,他帶了其中一本作品《瑟拉馬爾的陰謀》去見大仲馬。大仲馬將之改名為《赫蒙德的騎士》,以自己的名字發表,馬克則得到了1200法郎的酬勞。」

「您能從這份手稿的字體,分辨出這是否符合他撰寫《安茹產的葡萄酒》時的字跡嗎?」

「當然可以。這字體和1844年他撰寫《三個火槍手》時其他檔的字跡相符……用白色和藍色的稿紙,這正是他工作的方式。大仲馬和他的助手是以論件計酬的方式合作。他們從克爾琪爾斯·山朵拉的《達太安回憶錄》里整理出了那些英雄們的名字、前往巴黎的旅程、米萊荻的陰謀,至於小飯館老闆的妻子波那雪夫人,則是大仲馬的情人貝爾·克雷莎蒙的化身;從拉波特——安娜女王跟前的紅人,他的回憶錄中,取得康思丹絲被綁架的題材;還有從《羅史福考》和羅德爾的書《法國皇室秘笈》里取材的著名的偷盜鑽飾事件……在那個時期他們不僅只寫《三個火槍手》,也同時撰寫《紅邸騎士》和《瑪歌皇后》。」

普林傑再度停頓下來吸口氣,他一邊說話一邊漲紅了臉。講到最後幾點,用詞有點含混不清。他似乎生怕會讓他的聽眾感到乏味,但卻同時又希望盡其所能地掏出所知道的一切和聽眾分享。

「關於《紅邸騎士》有個很有趣的軼事,」他繼續說道,「當他以《騎士羅傑維爾》的書名預告新書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