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但是,我沒有任何線索。」
「我會儘力去查。我在辛特拉的警局裡有朋友,我也會到里斯本的警政中心去查檔案。」
他已經站起身,把信封藏進外套的內裝里。科爾索瞥見他衣服里一把左輪槍托,在他的左胳肢窩底下。
「你不留下來多喝兩杯嗎?」
寶多嘆口氣,搖搖頭說:
「我很想,但是我的三個小傢伙都染上麻疹了,他們一個個互相傳染的。這幾個小混蛋。」
他帶著疲倦的語氣,笑著這麼說。在科爾索的世界裡,所有的英雄都是永遠處於疲倦的狀態中。
他們一起出了旅館大門,走到寶多停車的地方,那是一輛老Cirtroen車種。他們握手時,科爾索重新回到關於法賈的話題上。
「千萬別太打擾法賈……這隻能是個小小的偷竊事件。」
員警發動車子引擎,開了車燈,從車窗裡帶著責備的眼神看看他,看來有點受到冒犯,說:
「拜託!對我們這麼專業的人來說,這真是廢話。」
寶多走了之後,科爾索回房裡去整理自己的筆記。他把《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攤在枕頭上,加上滿床的紙,就這樣工作到深夜。他覺得筋疲力盡,正想去洗個熱水澡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巴羅·波哈打來的,他問起法賈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科爾索簡略地告訴他大致的狀況,包括他在九幅版畫中發現的五個不同處。
「對了,」科爾索又說,「我們這朋友可不想賣呢!」
話筒的另一頭是一片沉默。書商陷入沉思當中,讓人猜不出他想的是關於版畫的新發現還是法賈不賣的問題。當他再度出擊,語調顯得非常謹慎:
「這是預料中的事,」他說,「……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嗎?」
「應該有辦法。」
另一頭重新陷入沉默。五分鐘,科爾索看著表面計時。
「那我就把這件事交在你手上了。」
然後他們就沒再說什麼重要的事了。科爾索省略了自己和寶多曾有過的談話,反正巴羅·波哈對於他該怎麼去「解決」問題也沒顯出任何興趣。巴羅·波哈只問他需不需要更多錢,他拒絕了。兩人相約等他到了巴黎以後再聯絡。
科爾索接著撥了拉邦弟的號碼,卻仍然沒有回應。他把那本黑色封皮、封面上有五角形標誌的書以及筆記資料收進袋裡,那些藍色的大仲馬手稿仍躺在袋裡。把書都收好以後,他把帆布袋藏在床下,用它的繩子綁住一隻床腳。這麼一來,即使他睡得再沉,任誰也不能在不把他吵醒的情況下奪走它。「真是個麻煩的行李……」他邊走到浴室去開熱水,邊這麼自言自語著,「而且,不知怎麼搞的,還是個會帶來危險的行李……」
刷完牙以後,他脫了衣服,準備沖個澡。當衣服從他腳邊落下時,被水蒸氣弄得模糊不清的鏡子里,映照出了他那瘦削的餓狼般的影像。一陣心痛的感覺又莫名地傳來,來自遙遠的過去,讓他的意識再度沉浸在一陣遙遠的、痛苦的浪潮中,就像一條在他的肉體和心靈中顫動不已的繩索。妮可。每當他解下自己的皮帶時,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她每次都堅持親手為他寬衣解帶,就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樣。閉上眼,她又出現在他眼前,坐在床沿上,長褲無聲無息地滑落,接著慢吞吞地撥下他的內褲,帶著甜蜜又狡猾的微笑,慢慢品嘗那時刻。「放鬆點嘛,路卡斯。」有一次,她偷拍了他一張照片,他趴著睡熟了,眉間擠出一條直紋,臉頰由於滿臉的胡碴顯得凹陷,他那張半開的嘴露出像在苦笑的表情,照片中的他看來完全就像一隻在雪地中為求生存而疲憊不堪的野狼。他在被妮可當作暗房的浴室中泡著顯影劑的小盆里發現那張照片時,一點也不高興。他把照片連同底片撕得粉碎,而她,從來也沒說過什麼。
他站在蓮蓬頭底下,熱水灼燙皮膚,他咬緊牙關,肌肉抽搐著,任憑水沿著臉頰滑落,燒痛他的眼皮。在令人窒息的熱氣和孤寂的折磨下,他忍住想狂叫的衝動。在那歷時四年一個月又十二天的日子裡,每次做完愛,妮可必定跟在他身後入浴。她會以時間永遠用不完似的態度慢慢替他抹肥皂。然後,從背後抱住他,像個在雨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般。「總有一天,我會在還無法完全了解你之前,就離開了你。你將會記得我的眼神、我無言的抗議、我在噩夢中的喘息聲。那些由於你無法承諾而做的噩夢。我走了以後,你會永遠記得這些的。」
他的頭靠在白色的磁磚上,在這個不缺水的沙漠中,讓他深深地憶起某種形式的地獄。不論是在她之前或之後,再也沒有人為他抹肥皂了。從來沒有。
出了浴室,拿了《聖赫勒拿島手記》鑽進被窩裡,只看了不到兩行字:
回到戰場上,皇帝繼續說:「西班牙人民表現出充滿民族榮譽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