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這一行,科爾索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所帶來的不便:從前在交通不發達、資訊還不暢通的時代,學者們往往以訛傳訛地記載著一些未經實地考證過的東西。如此一來,一個錯誤或一個斷章取義的敘述就這麼流傳了好幾代,直到有人在偶然間發現了真相,事實才水落石出。這部《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就是這樣。除了符合圖書館裡的基本資料以外,最詳盡的介紹也僅只簡述了那九幅圖,沒有任何的細節描述。關於第二幅畫,所有的記載都是:一個年老的智者或隱士,手裡拿著兩把鑰匙站在門前,但沒人去注意究竟是他的哪一隻手拿著……這樣的細節。現在,科爾索發現答案了,在第一號中,是左手;而在第二號中,是右手。
至於在第三號中究竟如何,目前還無法考證。科爾索在寂園裡忙到傍晚,就著微弱的燭光,不停地寫下筆記,一次又一次地對照兩本書。他一幅幅地研究那些版畫,證實了他的假設,也出現了更多的證明。最後看看自己的戰績,筆記本上滿是他整理出來的圖表。第一號和第二號書共有五幅畫不一樣。除了第二幅畫里老人拿鑰匙的手不一樣,第四幅畫的迷宮則一個有出口,一個沒出口;第五幅畫里死神拿的沙漏一個沙子在上,一個則在下;第七幅畫里的棋盤,巴羅·波哈那本書是白的,法賈的這本書則是黑的;至於第八幅畫,正要砍殺少女頭的劊子手頭上,一個有像是復仇天使的光環,另一個則沒有。
他還用放大鏡發現了更多意想不到的細節。藏在版畫中的作者簽名泄露出更細微的秘密。兩本書所有的版畫者(sculptor,''s'')簽名都是A·T·——亞力斯·托嘉的名字縮寫。至於原創畫家(ior,''i'')的簽名則有的是A·T·,有的是L·F·——之前瑟尼薩兄弟跟他提過這名字。這表示這印刷者自己雕刻了所有的版畫,但其中有些書是他臨摹別人的作品。也就是說,這不是偽造的再版書,而是同時代的作品,而且是亞力斯·托嘉的精心傑作。他自己刻意在這幾部作品中做了手腳,其中不是自己原創的畫,還鄭重地刻上了原創者的名字縮寫L·F·。他對行刑的劊子手招供說世上僅存「一本」,或許暗指集合了三本書後才能推論出的惟一「一種」版本。這些秘密也都跟著他埋進火場里了。
科爾索用最古老的方式,將兩書的異同列成一張表來對照。
至於版畫者,A·T·(亞力斯·托嘉)或L·F·(無名氏或Lucifer''撒旦別名''?)的簽名比較如下:
這是個奇怪的謎題,但科爾索總算是查出了一點眉目,這些一定就是揭開謎底的關鍵。他慢慢站起身來,怕這些線索就這麼在他眼前消失,然而他卻像個充滿自信的獵人般篤定,相信最後一定能從一片茫然無知中查出真相。
手、出口、沙子、棋盤和光環。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骯髒的窗玻璃映著一根樹枝和一片仍不忍離去的紅霞。
第一號與第二號,第二、四、五、七、八幅版畫的相異處。
他得去一趟巴黎,第三號在那裡,謎底也許也在那裡。但他還有件急事要辦,巴羅·波哈表示得很清楚,要不擇手段地得到第二號與第三號。該是他好好地思索拿到書的別種辦法了。當然了,該用對巴羅·波哈或對他自己來說,最保險又最迅速、秘密又無傷大雅的辦法。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找了一個合適的電話號碼。這是阿米卡·寶多最能勝任的工作。
一根蠟燭燒盡了,在一串螺旋狀的煙霧中熄滅。房裡的某處傳來一陣小提琴的樂音,科爾索從齒間發出乾笑聲,他傾身就著燭火來點煙,燭火造成的光影在他臉上舞動著。然後他站起身來,傾聽著。那音樂聽起來就像是滑過空蕩蕩的家裡的聲聲嘆息,滑過陰暗的書架,蒙塵、受蟲蛀的殘餘傢具,布滿蜘蛛網的彩繪天花板,壁上的陰影,腳步的迴音,已逝的聲響。而窗外,在鐵鏽的窗欄外,可見兩尊女人的雕像,一尊在夜裡睜著眼,另一個已被藤蔓遮住了臉龐,它們靜止不動地凝神傾聽,就像被鎖在虛無中的已逝的時光一樣靜謐。法賈正試圖以提琴聲騙走那些他已失去的書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