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號與第二號 所有的女人都會傷人

科爾索在里斯本停留不到50分鐘,一個半小時以後,他就已經站在辛特拉鉛筆素描般的天空下了,遠處是山,眼前是達貝那城堡憂鬱的灰塔。找不到計程車,只好徒步爬上坡到一家小旅店,正對面就是那兩個以大灰煙囪為標誌的皇宮。那是個星期三的早上10點,所以還沒擠滿觀光客和遊覽巴士,要找個空房是輕而易舉的事。從他的房裡還能欣賞到這些古老別墅的屋瓦和塔樓,上百個攀滿了長春藤的花園。

洗完澡,喝過咖啡,他向旅館服務生詢問去寂園的路,服務生指示他往坡上走。那時也沒見著計程車,不過,倒是有幾輛專載觀光客的馬車。科爾索算算時間與費用,跳上了其中的一輛。

寂園是屬於18世紀的長方形建築,四個大煙囪,牆上的土黃色灰漿已經褪色。科爾索下車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鐵柵門。

邊走進門裡,邊聽到自己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那是一條兩旁擺滿雕像的小徑,雕像幾乎全都半倒或頹圮在底座旁。整個花園也顯得荒涼、乏人照料,長凳和涼亭上也都爬滿了植物。左手邊,一個滿是水生植物的池塘旁,有個小天使雕像,圓滾滾的,兩眼空洞,缺了一隻手,他睡在一本書上,半開的嘴裡冒出一道小水流。整個景緻充滿令人擺脫不了的哀傷氣氛。「寂園」,他默念著它的名字,心想這真是名副其實。他沿著石梯走到門前,抬起頭,只見灰色的天空下,屋頂上有個古老的日晷,卻沒指向任何羅馬數字。上面寫著拉丁文:Omnes vul,postuma .

「所有的女人都會傷人,最後一個則會殺人。」他念著。

「您來得正是時候,」法賈說,「正趕上我的典禮。」

科爾索握了握他的手,有點愕然,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法賈高高瘦瘦的,像格雷哥畫筆下的貴族子弟。他在一身的厚重羊毛衣下顯得更乾瘦,活像一隻背著重殼的烏龜。他修剪得對稱整齊的鬍子顯得耀眼,褲子在膝蓋的地方呈袋狀凸起,舊了的鞋子仍擦得閃閃發光。之後科爾索的注意力轉移到空曠的屋裡,空無一物的四壁、天花板上被石膏和濕氣破壞得亂七八糟的壁畫。

法賈對到訪者上上下下瞧了一眼,說:

「我猜,您會想來杯白蘭地吧!」他邊說著邊轉身沿著走廊走,有一點輕微的跛腳,也不管科爾索是不是跟上他了。他們經過很多空蕩蕩的房間,偶爾看見一些廢棄不用的舊傢具被丟在角落。天花板上垂吊著一些沒有燈罩、灰濛濛的燈泡。

這地方看來惟一在使用的是兩扇彈簧門,直通大廳。在這可悲的場景里,天花板上卻還彩繪著一些雲,中間是亞伯拉罕為主犧牲兒子的宗教畫:一個老人手裡持著刀正要對一個金髮的小孩下手,一位有著寬大翅膀的天使阻止了他。在這拱頂下開著一扇骯髒的窗戶,向著後花園,窗戶上面有幾片厚紙板取代了玻璃。

「甜蜜的家呀!」法賈自嘲道。

他以帶著濃重葡萄牙腔的西語對科爾索說話,或許是因為跛腳的關係,他的動作非常緩慢。

「白蘭地。」他若有所思地重複道,像是記不得兩人為什麼要走到那裡去。

科爾索做了個同意的表示,但法賈沒注意到。寬敞的大廳里的另一頭有個壁爐,剩下一小段木頭,沒有使用。除了幾張不成套的椅子、一張桌子、一個餐具櫃、兩座燭台和一個裝在盒裡的小提琴外,僅剩些小東西。但是在磨損的地毯上,遠離窗外的陽光能照到的地方,整整齊齊地擺著上百本的書。「可能有500本,」科爾索估計,「也可能上千吧!」其中有許多手抄本和古版書。科爾索注意到大廳的周圍也擺滿了捕鼠器,裡面大部分的乳酪都不見了。

在餐具櫃里摸索了半天以後,法賈帶著一個酒杯和一瓶人頭馬香檳干邑回來,一邊對著光研究酒的顏色。

「金黃色的上帝恩賜,」他帶著勝利的語氣說,「或惡魔的恩賜。」他微笑著,兩撇鬍子也跟著彎曲,他的笑容可比擬電視上的英俊老生,但兩個眼袋卻大得像長期失眠的人。科爾索看著他纖細的手顫巍巍地端著酒杯湊近嘴邊喝。

「很漂亮的杯子。」科爾索讚歎道,只為了隨便找話說。

「只剩下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了。」

「這個別墅以前一定非常美麗壯觀。」

「沒錯,但這些古老的家族就像古文明一樣,有一天總會凋謝和死去。」他看著四周,似乎在遙想著從前這裡存在過的東西,「一開始,財主找了個野蠻人來替他看守他的財寶,之後這野蠻人發了財,也成了財主……於是就起來壓迫財寶的主人,搶走他的寶物……」他看看科爾索,猶疑地說,「希望您了解我在說什麼。」

「我完全了解,」科爾索回答道,「就像珍稀的古瓷器被一支軍隊踩過去一般,掃地的女僕卻穿著晚宴禮服,不學無術的暴發戶拿著袖珍手抄本擦屁股。」

法賈做了個同意的手勢,滿意地微笑著。然後又跛著腳走到餐具櫃前,找另一個杯子。

「我想,」他說,「我也要來杯白蘭地。」

他們靜靜地舉杯致意,像剛打完正確暗號的兩個秘密會社的社員。然後,藏書家指指那堆書,又用拿著杯子的手做了個手勢,像是剛准許科爾索越過障礙去欣賞他的書。

「那裡就是我的寶藏。834本書,其中有一半以上已經失去市場價值了。」他喝了一口酒,用食指摸摸沾濕了的鬍鬚,看著四周說,「真可惜,您沒在我的收藏完好如初時來看,之前它們被好好地擺在香柏制的書架上……我總共收集了5000本,這些都是些倖存的書。」

科爾索放下帆布袋,走近書堆旁。他的指尖不自覺地癢了起來。眼前的書畫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景。他扶正眼鏡仔細瞧,1588年華沙里的初版書,還有伯倫佳里·迪卡皮的《希臘劇理論》,16世紀的羊皮紙裝訂……

「我從沒想過聞名世界的法賈的收藏會是這個樣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書擺在地上,靠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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