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索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他感覺到那隻放在大衣口袋裡受傷的手正疼痛地顫抖著。他走到浴室,從地上撿到一件皺睡衣和一條毛巾,把手腕放在水龍頭下沖了五分鐘的冷水。然後,開了兩個罐頭,就準備這樣在廚房裡站著吃他的晚餐。
這是個既奇怪又危險的一天。他回想著,為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感到困惑,不過,對此的好奇心遠勝於不安的感覺。長久以來,他是個消極的宿命論者,對於不可知的未來沒有任何期待,只等著命運下一步的安排。在自己的生命旅途中,他一直扮演著沒有主角的中立角色。直到那天早上,在托雷多的小巷中發生了意外之前,他只把自己當作一個任務的執行者。所謂的受害者,向來是別人。每次說謊或做生意談判時,他都是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就像這些人或事都只不過是他工作中的一些要素而已。科爾索一直都把自己置身事外,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個為了錢做事的僱傭罷了,是個無關緊要的第三者。或許是他的態度讓他總是覺得事不關己,就像他摘下歪眼鏡時,所有的人事物都失去了清楚的面貌一樣。因為看不清楚,所以就可以把它們當作不存在。但現在,那隻可憐的手清楚地感覺到疼痛,使他清楚地感受到威脅,似乎有什麼將要破壞他寧靜的生活,他成了別人的目標。他的未來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科爾索向來扮演著劊子手的角色,無法想像自己也有當受害者的一天。他覺得愕然。
除了手的疼痛,他也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顫抖,口乾舌燥。於是他開了一瓶杜松子酒,在帆布袋裡翻找阿斯匹林。他隨身都會攜帶這些東西以防萬一,除了自己和別人的書、鉛筆和圓珠筆外,還有一本寫得滿滿的記事本、一把萬用的瑞士刀,護照、錢和一本厚厚的通訊錄。如此一來,他就可以突然消失,不留痕迹,就像一隻背著殼的蝸牛一樣。這個帆布袋讓他可以臨時找個家,無論命運或客人指引他到何處——機場、火車站、歐洲各個蒙塵的書店。各個旅館房間,在他的記憶中,也不過是些各具細微差異的歇腳處。當夜裡莫名其妙地醒來時,在黑暗中驚跳起來,尋找電燈開關時絆到電話,他都是一臉的茫然和困惑。他的日子是一片空白,完全與生命和良心無關。每天,當他睜開眼睛、身體比頭腦還清醒時,他會覺得對什麼都不確定,連對自己也是。
他坐在電腦前,桌上的左邊放著筆記本和參考用書,右邊放著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和巴羅·波哈給他的文件。然後他往沙發椅背一靠,兩指夾著一根煙,放在那裡燃燒了五分鐘,根本沒抽幾口。他什麼也沒做,就這麼啜著剩餘的酒,盯著電腦的黑熒幕和書皮上的裝飾。終於,他清醒了,把煙捻熄,扶正鼻子上的歪眼鏡,開始工作了。巴羅·波哈給他的檔和克羅奇的《印刷者與古籍奇書大全》的記載相符:
亞力斯·托嘉,印刷者、版畫家及專業圖書裝訂者,威尼斯人(西元1620-1667年)。商標:一條蛇和一棵被閃電打斷的樹。他從荷蘭的埃柴維印刷廠當學徒起家,回到威尼斯以後,出版了一系列哲學與煉金的小開本書(12×16英寸),很受時人歡迎。其中比較著名的有:《尼古拉斯·達米索的智慧之秘》(全三冊,11英寸,威尼斯,1650年);《禁忌的思想之鑰》(全一冊,132×75mm,威尼斯,1653年);《象形文字與宇宙奧秘》(全一冊,8英寸,威尼斯,1659年);《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全一冊,菊開本,威尼斯,1966年)。最後這本書的印行讓他落入宗教法庭之手,全廠悉數被毀,無論是已印行或正印刷中的書。托嘉的命運和他的書一樣,被控行巫術,於1667年2月17日死於火刑。
所謂的「上級」是另有所指
他放下電腦,開始研究這本書的第一頁。上面用拉丁文寫著書名DE UMBRARUM REGNI NOVEM PORTIS;底下是亞力斯·托嘉的商標,就像克羅奇的記載一樣,是一棵被閃電打斷的樹和一條吞著自己尾巴的蛇纏繞在樹榦上。這幅圖的左右亦用拉丁文寫著標語:Sic Luceat Lux(直到光明重現),下面是印行的地點、印刷廠名和日期:威尼斯、亞力斯·托嘉印刷廠,M·DC·LX·VI·(西元1666年),最底下寫著:經上級主管機關同意發行。
科爾索又重新在電腦上打起字來:
本書沒有手寫的注釋。根據特拉·克伊的圖書目錄,是完整版。蒙特的《全球圖書》紀錄有誤(九幅插畫誤記為八幅)。菊開本,29·9×21.5CM,兩頁空白,共160頁,附九幅版畫,編號一到九。一頁書名頁,157頁內文,最後一頁空白,無版權頁。版畫直擺,佔全頁,背面空白。
他一幅接著一幅地研究著這些版畫。據巴羅·波哈說,這些版畫的原作者是撒旦。每一幅版畫都附著羅馬編號,以及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編號,加上一句拉丁文寫成的暗語。他重新寫下:
Ⅰ·NEM·PERV·T QUI N·N LEG·CERT·RIT:一位騎士朝著小山丘上被高大的城牆圍住的城市的方向去,他的食指放在嘴前,做出一個要求保密或安靜的手勢。
Ⅱ·CLAUS·PAT·T:一位隱士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他的手裡拿著兩把鑰匙,旁邊伴著一隻狗,地上有一盞油燈。書里有個像希伯來字TETH的符號。
Ⅲ·VERB·D·SUN C·S·T AR·:一個像是乞丐或朝聖者的人正走向一座橋。這座橋兩邊各被一個碉堡護衛著。碉堡的門緊掩。在雲端上,一個弓箭手搭弓瞄準往門去的大路。
Ⅳ·(不是用一般的Ⅳ符號)FOR·N·N OMN·A·QUE:一個小丑站在一座石造的迷宮外。入口的門也關著。地上有三個骰子,各自可見的三面都顯示著1,2,3。
Ⅴ·FR·ST·A·: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一個守財奴或商人正在數一袋金幣,身後的死神一手拿著沙漏,一手拿著乾草耙。
Ⅵ·DIT·S·R·:一個像塔羅牌中的倒吊者。他的一隻腳被吊起,兩手被綁在背後,懸掛在一座城堡的城垛上,旁邊有個緊閉的小門。從城堡的射箭孔中伸出一隻穿著盔甲的手,手中握著一把燃燒中的劍。
Ⅶ·DIS·S P·TI·R M·:一個國王和一個乞丐在棋盤上玩棋子。窗外看得見月亮,窗下兩隻狗在打鬥,旁邊亦是一個關著的門。
Ⅷ·VIC·I·T VIR·:城牆外,一位跪在地上的年輕姑娘即將被砍頭,而那劊子手是個身著盔甲的戰士,手上高舉著劍。遠處有個轉輪,輪上有三個人像,一個在上面,一個往上爬,一個往下降。
Ⅸ·(同樣地,不是一般的XI符號)N·NC SC·O TEN·BR·LUX:一個裸女騎在一條有七顆頭的龍身上。手上打開一本書,一彎弦月遮著她的陰部。遠處的山坡上,一座城堡在火中燃燒,它的門也是關著,就像其他的八幅一樣。
他暫停打字,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除了檯燈和電腦的光暈以外,整個房間都在黑暗中。從陽台的落地窗外透進一點點路燈的微光。他走過去偷偷瞧著窗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或許想找停在路邊的一輛車,沒開車燈,卻有個黑影在車上。但他什麼也沒看到,只有聽到一輛救護車的鳴聲漸行漸遠,在屋外陰暗的巨大建築物之間迴響著。他看到附近教堂的鐘上顯示著午夜12:05。
他重新坐回電腦前,欣賞著那幅亞力斯·托嘉選來當商標的圖案。Sic Luceat Lux(直到光明重現)、蛇和魔鬼、乞靈和暗語。他嘲弄地向印刷者乾杯致敬。這位托嘉要不是極度勇敢,就是極度的愚蠢。17世紀時的義大利,這種東西可以賣得很高的價錢,即使是經主管機關同意發行。
這時科爾索才暗自咒?了一聲。他望向房裡陰暗的角落,大叫一聲,因為自己之前竟然沒發現這個疑點。「經上級主管機關同意發行」?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眼睛緊盯著那頁,往沙發上一靠,點起了另一根皺巴巴的香煙。螺旋狀的煙霧在燈光中嫋嫋升起,像一片半透明的灰色窗帘。
那句「經上級主管機關同意發行」實在是荒謬無比,要不就是非常的狡猾。它不可能是指那個年代的政府當局。在1666年,天主教教會不可能會准許這樣的一本書發行,更何況它還以《德洛梅拉尼肯》這本早在55年前就被禁的書為基礎。可見亞力斯·托嘉指的不是宗教審查員的允許,也不是威尼斯政府官員。他所謂的「上級」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