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倒是相信某些東西……但那時我是個既年輕又殘酷的人。現在我已經45歲了,是又老又殘酷。」
「我也一樣,但有些東西我是真的相信,某些能讓我的脈搏加速的東西。」
「比如說……錢?」
「別開玩笑,錢是把鑰匙,能打開通往人心裡隱藏的那扇門。它讓我能買你來為我做事,讓我得到這世上我惟一尊重的東西——這些書。」他在房裡走了幾步,到那些滿滿的玻璃書櫥旁,「它們都是那些寫了它們的人的反照,反映出憂慮、神秘、慾望、生與死……這些書都是活的,要懂得餵養它們,保護它們……」
「和使用它們。」科爾索介面說。
「有時候。」
「而這本書沒有用。」
「沒有用。」
「您試過了。」科爾索斷然地這麼說道,而非問話。
巴羅·波哈對他投以敵視的眼光。
「別說蠢話了,只不過我確信這書是假的,就這麼一回事。所以我想得到另外那兩本書。」
「我堅持它不一定是假的。即使屬於同一版本,很多書到後來都會變得不一樣。事實上,根本沒有兩本一模一樣的書,因為從一開始的製作過程中它們就有些微差別了。然後,每本書又經過了不同的滄桑,有的掉頁,有的被增加了一點東西或抽換了一些內文,不同的裝訂方式……到最後,兩本同時出版的書可能看來完全不一樣了。同樣的情形也可能發生在你這本書上。」
「那就去調查吧。去調查這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就像調查一件謀殺案一樣。追蹤每一條線索,考察每一頁,每個插畫,紙質、裝訂法……追溯我這本書的來源。然後,上辛特拉和巴黎去,對另外那兩本書下同樣的功夫。」
「您若能告訴我,您是怎麼發現這本是假的,這對我會很有幫助的。」
「我不能告訴您,相信我的直覺!」
「您的直覺可得花您不少錢啊!」
「那就盡量花吧!」
說著便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放到科爾索手上。他把它拿在手裡把玩,遲疑了一下。
「為什麼這次您預先付訂金給我?以前您從來沒這麼做過。」
「您會有很多開支要負擔,這是為了方便您需要時用的。」他遞給他一份厚重的資料卷,「這裡是所有我能查到的資料,可能對您有幫助。」
科爾索繼續望著支票。
「這當做訂金也未免太多了。」
「也許您會遇到一些麻煩……」
「什麼?不會吧!」科爾索諷刺地說完,聽到書商清了清他的喉嚨。終於說到重點了。
「若這三本書都是假的或不完整,」巴羅·波哈說,「那麼,您的工作就結束了,問題也沒了……」他停下來撫摸自己的深褐色禿頂,用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說,「但其中有一本可能是真的,到時我會付您更多錢。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一定要得到它,不擇手段,也不計任何代價。」
「您是在開玩笑,是嗎?」
「我像在開玩笑嗎?」
「那是違法的。」
「違法的事您又不是沒有做過。」
「那不一樣。」
「能付給你這麼高酬勞的人,只有我而已。」
「那麼,您有什麼保證呢?」
「我讓您把書帶走,反正您總得需要一本原書來對照的……這保證足夠了嗎?」
科爾索手上拿著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把支票像書籤一樣夾進書里,對著書皮吹掉想像中的塵埃,然後還給巴羅·波哈。
「您不久前提到過金錢的萬能,那麼,您何不親自去證實呢?您自己去見那些書的主人,自己做吧!」
他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想著,對方會在他走幾步時叫住他。總共三步。
「這種事不能靠文士,」巴羅·波哈說,「而是靠武士。」
他的語氣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那狂妄自大的氣勢,和之前對這個用錢買來的僱傭所流露出來的輕蔑都不見了。牆上的那個天使——度雷羅的木版畫,在畫框中的玻璃後輕輕地拍著翅膀,科爾索慢慢地從黑色的大理石地磚上走過來。站在裝滿書的玻璃櫥和擁有托雷多絕美景緻的窗戶旁,在他那些所有可以用錢買到的東西旁,巴羅·波哈眨著眼,顯得愕然。他的表情仍帶著高傲,手也還無意識地拍打著書皮。但科爾索早就學會了從別人的眼中看出他們的失敗……還有害怕。
他帶著平靜的滿足,二話不說地走回巴羅·波哈身旁。他抽出夾在書里的支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又接過書和文案夾。
「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他說。
他知道自己已經投出骰子,在危險的遊戲中踏出了第一步,而且,現在想要退出也已經來不及了。但他想玩,他走下樓梯,留下了自己的乾笑聲,那從齒間發出的笑聲。巴羅·波哈錯了,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