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書,是非賣品。有人喜歡收藏騎士小說或艷情小說,尋找《堂吉訶德》或一些蠢書……您現在眼前的書都只有一個主角:惡魔。」
「我可以看一下嗎?」
「我就是為了這個帶您來的呀!」
科爾索往前走了幾步。那些書都有古式的封皮,從古版書常用的木板書皮到雕繪著花飾的摩洛哥皮製的書皮都有。他在其中一個書櫥前停步,大理石地板在他那雙沒擦亮的皮鞋底下嘎吱作響。他彎下腰來看:璜·李維的《幽靈與幻影》、班耐迪·加西諾的《惡魔全書》、皮爾·科思比的《撒旦的烙印》、修道院長迪特米歐的Steganografia、邦迪亞的《教徒生活的結束》……都是極富價值且希罕的書,大部分都是科爾索只在圖書索引中見過的。
「沒有什麼比這更美的東西了,不是嗎?」巴羅·波哈邊說,邊注意著另一人的一舉一動,「……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這柔和的光澤,皮上的金飾。透過玻璃,那書里藏著的珍寶就更不用說了,幾世紀以來的鑽研和智慧……宇宙和人心的最終秘密。」他高舉雙臂,然後放下,言語已不足以表達他對這收藏的驕傲,「有些人能為了這樣的收藏而殺人呢!」
科爾索同意著,眼睛沒離開過那些書。
「比如說,您自己。」他指出,「當然不是自己去做了,您一定會指使別人代您去殺人的。」
巴羅·波哈輕蔑的笑聲響起。
「那是有錢的好處之一:能夠僱用爪牙來做骯髒的事,然後,仍維持著清高的姿態。」
科爾索看著書商,出神了一秒鐘,然後說:
「大部分的人是這麼想,」他看來似乎真的想了一下,「但我更瞧不起那些不弄髒自己的手的人——那些故作清高的人。」
「我一點也不在乎您瞧得起或瞧不起的東西,所以,我們來談正經事吧!」
巴羅·波哈向玻璃書櫥走了幾步,其中每一個都裝了上百本的書。
「《惡魔的藝術》……」他打開其中一個最靠近的書櫥,用手指輕輕撫過各個書脊,「您在別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它們被擺在一起了,這些都是最稀有的,是精選中的精選。我花了好幾年才能有這樣的收藏,但還缺少那本名著。」
他取出其中一本用黑色皮裝訂的對開本,威尼斯式風格,封皮上沒有書名,書脊上有五條綴線。科爾索用雙手接過它來,小心翼翼地翻閱。原版的第一頁用拉丁文寫著:DE UMBRARUM REGNI NOVEM PORTIS(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底下是書的印製地點、人和日期,同樣用拉丁文寫著:威尼斯,亞力斯·托嘉,M·DC·LX·VI(西元1666年)。經上級主管機關同意發行。
巴羅·波哈饒有興緻地窺伺他的反應。
「看得出來您也是個有收藏癖的人,」他說,「看您碰書的樣子就知道了。」
「我並不是藏書家。」
「沒錯……但您看到書時,動作就變得柔緩極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這樣對待書本。」
科爾索多翻了幾頁,全書都是用拉丁文寫成的,厚厚的紙上印著優美的字體,紙質優良,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其中有九幅佔了整頁的絕美版畫,看來畫的是中世紀時代。他隨意地挑了其中一幅細看。上面編號(V·),左右各附著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的編號;頁底是個不完整的字或是縮寫:FR·ST·A·;在一扇關著的門前,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正在數一袋金幣,一點也沒注意到身後有個一手拿著沙漏、一手拿著乾草耙的骷髏。
「您覺得怎麼樣?」書商問。
「您說是偽書,但不像啊!您好好地研究過了嗎?」
「是的,用放大鏡,一字不漏地從頭看到尾。從六個月前,當德里奧·特萊的繼承者們決定賣掉他的藏書,而我得到它以來,我有的是時間。」
獵書人又多看了幾頁。那些版畫真是美極了,帶有一種樸拙和謎樣的美。其中的另一幅,一位年輕的姑娘即將被砍頭,而那劊子手是個身著盔甲的武士,手裡高舉著劍。
「我想那些繼承者們應該不會賣偽書吧!」科爾索看完以後下結論,「他們的錢已經太多了,而且他們對書也沒有興趣。連德里奧·特萊遺留下來的藏書清單都是交給克萊摩拍賣會的人去整理的……此外,我也認識老特萊,他的個性是絕對不會接受任何偽書的。」
「我同意,」巴羅·波哈說,「還有,特萊是從他的岳父那裡繼承《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黎薩·克伊先生,那個追求完美的藏書家。」
「而且……」科爾索放下書,掏出大衣口袋裡的筆記本,「他是向義大利人多明尼克·恰拉買的,根據魏氏目錄,恰拉家族從1817年就擁有這本書了……」
書商滿意地點點頭。
「看得出來您深入調查過。」
「我當然研究過,」科爾索看著他,一副剛聽到什麼廢話的表情,「這是我的工作。」
巴羅·波哈做出求和的手勢。
「我並不懷疑特萊和他的繼承者們,」他說明,「我也並沒有說這本書不是古書。」
「但您說這書是假的。」
「用''假''這個字也許不太恰當。」
「我倒想聽聽您怎麼說,這本書的所有條件都符合那個時代!」科爾索重新拿起那本書,用拇指順過書頁,側耳仔細傾聽,「連紙聽起來都像應該有的樣子。」
「但裡面有一樣東西不是應該有的樣子,我指的不是紙張的問題。」
「那大概因為是木版印刷品的關係吧!」
「是木版印刷品有什麼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