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商再度把那本La Hypomachia di Poliphilo放回小玻璃書櫃。然後他發出了一個虛偽的笑聲,說:「您有朋友嗎,科爾索?……有時候我會納悶,像您這樣的人會不會有朋友。」
「去吃屎吧!」科爾索冷冷地回答。
巴羅·波哈蓄意緩慢地微笑著,看來一點也不覺得受辱。
「您有理,我對您的友誼一點也不感興趣。您堅固又持久的忠誠是建立在我們的僱傭關係上的,不是嗎?……您的敬業精神使您即使在僱用您的主子逃走了,都還會努力去完成使命,即使已經戰敗,即使已經沒有退路……」
他一面用嘲弄與挑釁的眼神看著科爾索,一面注意他的反應。但科爾索只是不耐煩地敲打著自己戴在左腕的手錶。
「剩下的評語,就請您寫信告訴我吧!」他說,「我不是靠聽您的笑話賺錢的。」
巴羅·波哈像是對這句話沉思了一下,然後面帶嘲諷地表示同意。
「您又說對了!科爾索,我們回到生意的話題上吧!」在進入主題之前他看看四周,「您記得阿思塔洛的那本《劍術專論》嗎?」
「記得,1870年版,很罕有的書。我幾個月前給了您一本。」科爾索回答。
「現在我同一個客人想要《萊斯比學院》,聽過嗎?」書商問。
「那是17世紀的埃柴維 印刷廠出版的書,附版畫的大對開本。它號稱是世上最美的劍術專著,而且也是最貴的。」
「這買主可不在乎要花多少錢。」
「那我們就非找到它不可了。」科爾索說。
巴羅·波哈重新在那鑲有古城全景的窗前坐下,心滿意足地將兩根拇指插在背心的口袋裡。看來他的事業正如日中天。只有少數幾個優異的歐洲同行能像他這般闊綽。但科爾索一點也不覺得他有什麼值得令人欣賞的地方。像他這種人只不過是完全靠著像科爾索這樣的獵書人生活,這點他們兩人都清楚得很。
他扶正自己的歪眼鏡,看著書商。
「對La Hypomachia di Poliphilo您打算怎麼辦?」
巴羅·波哈在對科爾索的厭惡和自己的利益之間躊躇。他對著玻璃書櫥看了幾眼,然後看著科爾索,不情願地說:「好吧,您和那個瑞士人去談罷。」
科爾索表示同意,但一點也沒表現出得到這小小勝利的滿足感。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瑞士的客人。但這不關別人的事,這樣的一本書是不怕找不到買主的。
「我們來談談您的那本《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吧!」科爾索提議,然後看到書商精神一振。
「好,我們來談。您接受這份工作嗎?」
科爾索咬咬一根拇指邊的死皮,將它吐到一塵不染的桌上。
「我想過,或許您的這本書是偽造的,正本是另外兩本的其中之一,或者根本就沒有正本。」
巴羅·波哈顯得有點惱火,他的眼神看來像是在找科爾索吐在桌上的那一小塊死皮。最後,他放棄了尋找。
「關於這點,」他說,「我會告訴您,然後您再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對了。」
「說吧!」
「時間到了,我就會一一告訴您。」
「我堅持,現在就說吧!」他看到書商遲疑了一下。科爾索腦里那獵人獨有的直覺感覺到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開始在蠢動了。滴答、滴答,像個不協調的機器發出的細微聲響。
「這個,」另一個回答,「我們馬上就會決定。」
「我們要決定什麼?」科爾索開始顯得被激怒了,「其中一本屬於私人的收藏,另一本屬於公立的基金會。沒有半本在流通的市面上。這表示沒搞頭了,不論是您還是我。我看您這本或其他有一本一定是假的,不然就根本全都是假的。反正,事情辦完了,我收了錢就走人。」「沒那麼容易。」書商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這麼說著。
「這得視情況而定。」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了……您的肚子里暗藏著什麼鬼胎吧?」
巴羅·波哈微微抬起一隻手,盯著自己的手映在桌上的影像,然後慢慢地放下,把手和它的影像對在一起。科爾索看著他那隻寬大、毛茸茸的手,小指上戴著一個方形的金戒指。他對那隻手再熟悉不過了。他見過它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帳戶開支票,做出說謊時的輔助動作,握住自己即將背叛的人的手。科爾索依舊聽到自己腦里懷疑的滴答聲,突然感覺一陣噁心,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接受這份工作。
「我不是很確定是否要接這份工作。」他大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