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著一口氣喝完酒,一邊伸伸麻痹了的四肢。他對遊戲瞄了最後一眼,殺戮戰場上的干戈暫歇。他把所有剩下的杜松子酒都喝完了,感覺自己像是盛怒中的神一般地操縱著人的生死。他想像著威靈頓公爵在賴伊面前棄兵卸甲的模樣:年輕人死在泥濘中,缺了騎士的馬匹,一個著灰軍服的蘇格蘭軍官在被炸毀的炮架下奄奄一息,染血的手指上抓著帶有戀人肖像畫的鏈子和一縷金黃色的頭髮。在陰影的另一頭,即將陷落的城裡響著最後的華爾滋舞曲。女孩依靠在牆邊,額頭上的金飾映著火爐里的光,正準備落入煙草工廠那個怪物的手裡或投入街角的雜貨店老闆懷裡。
滑鐵盧,他那曾擔任投彈手的玄曾祖父也可以安息了。他想像他就在畫面上那些小小的藍色方塊之中,在代表布魯塞爾大路的土黃色線條上,臉龐骯髒,鬍鬚被炸藥的火花烤焦了。在持續了三天的肉搏戰後,他們沉默但興緻高昂地前進。他一定有個心不在焉的眼神,在幾千次的戰爭遊戲里,科爾索總是想像著他的玄曾祖父置身其中,把千瘡百孔的平頂筒狀軍帽掛在長槍頭,然後,他雖已筋疲力盡,仍起身和他的戰友們歡呼皇帝萬歲。那孤寂、矮胖和病重的拿破崙靈魂復了仇。願您安息。
他倒了另一杯杜松子酒,然後無聲地對著牆上掛著的馬刀敬酒,敬他那忠誠的投彈手玄曾祖父耶安巴斯·科爾索,生於西元1770年,歿於1851年,屬聖赫勒拿軍團的騎兵,至死不渝的拿破崙擁護者,他也擔任過位於地中海岸某城的法國領事,百年後他的玄孫即出生在那裡。科爾索嘴裡還留著杜松子酒的餘味,他在齒間默念起那些也已一一作古了家族的成員們口耳相傳的惟一傳家之寶:
……而皇上,在迫不及待的軍隊面前吆喝一聲跨上馬。我全副武裝,再次全心全意地跟著他上戰場。
他邊暗自發笑邊拿起電話,撥了拉邦弟的號碼。光碟在電腦里旋轉的沙沙聲在一室的寂靜中響著。牆上有很多書,另一角陰暗的陽台瓦頂被雨淋濕了。那裡的視野並不怎麼樣,除了冬季里的黃昏時刻,夕陽從暖爐的蒸氣和街上的污染空氣中滲透進來,這時的空氣像是被點燃了,顯出如厚重窗帘般的赭紅色。他的書桌靠在陽台的玻璃窗旁,那台電腦和滑鐵盧遊戲就以這景色為襯底,而夜正滑落著雨滴。牆上沒有任何足以勾起回憶的東西,沒有畫,也沒有相片,只有那把裝在鑲黃銅的皮製套子里,屬舊禁衛軍的古老馬刀。所有來過這裡的訪客都為此住處的不具任何私生活的痕迹感到訝異。除了書和馬刀,沒有任何像一般人家裡代表自己的回憶和過去的東西。就像他的家缺少的東西一樣,科爾索所出生的世界也早已消失殆盡了,再也沒有任何惱人的面孔會出現在他的腦海里。或許這樣比較好吧!他就像住在那個小天地里,從沒有,也不曾拋下任何過去的人。像是永遠不需要別人,如同城市裡博學的流浪漢,在他的大衣內袋裡藏著隨身的行囊。然而,也有少數他特別的朋友看過他在那紅色的夕陽餘暉中,帶著茫然的眼神望著西方,他們說他那笨拙的小白兔般的表情是真誠的。
拉邦弟帶著濃厚睡意的聲音在聽筒中響起。
「我剛打敗了威靈頓公爵。」科爾索通知他。
一陣愕然的沉靜後,拉邦弟回答說他為他感到高興。科爾索繼續說著戰事的細節,順便抱怨著旅館裡的爛食物和投幣式的破暖氣。拉邦弟摸索著看了看錶——凌晨3點鐘。他氣急敗壞地罵了一連串含糊的句子,只聽得「混蛋」、「白痴」等等。
科爾索把話筒掛上時仍在獨自竊笑。有一次,他從阿根廷首都的一場拍賣會上打給拉邦弟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只為了說個笑話:「有個妓女丑到連死時都還是處女,哈哈。」「哈,真好笑。你回來的時候我就要你把電話帳單吃下去,你這白痴。」而那次,多年以前,當他擁著妮可時,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電話告訴拉邦弟自己遇到了一個美女,而且好像愛上她了。每次只要他願意,一閉上眼,就可以看到妮可緩緩地清醒,秀髮披散在枕頭上。那時他曾貼著話筒對拉邦弟描述她的樣子,感覺到一股莫名的興奮,一種無以名狀的溫柔感,而她就在他身旁靜靜地聽著。電話的另一頭則是真誠地分享著他的覺醒、勝利和快樂:「太好了!科爾索,老朋友,也該是時候了,我真是替你高興啊!」那個早晨他感覺自己對拉邦弟的感情像對她那麼深,或該說對她的感情像對他的一樣深。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科爾索關了燈,夜裡的雨仍繼續下著。在卧室里,坐在空蕩的床邊,他點了一根煙,在昏暗中靜止不動,偷聽著那已不存在於床單間的呼吸。然後他伸長了手,去撫摸枕頭上那早已不在的秀髮。妮可是他惟一的懊悔。外面的雨勢增強了,窗上破碎的雨珠映照出室外昏暗的光線,濕漉漉的雨水將雨點織成的網沖刷成一股股黑流,點點陰影不知去向地消失,就像生命中的某些部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