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者的手 在比利時吃了敗仗嗎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她回答,邊適時地嘆了一口氣,「也許過幾天吧!」

科爾索扶著樓梯的欄杆,開始下樓。他拖著腳,在前面的階梯上困惑地遲疑了一下,像忘了什麼東西,自己也想不起來時一樣。但他確知自己沒忘了什麼。當他下到第一個樓梯平台時,抬頭一望,正好見著琳娜還站在門邊暗中觀察著他。她看起來,至少對他來說,有點好奇又有點擔心。科爾索又下了幾層樓梯,就像電影中的慢動作一樣,長方形的場影轉往下方。在離開琳娜的探索性目光後,他腦海中浮現出她那完美的上半身和臀部,那雙雪白又勻稱的腿些微分開地站著,引人遐思卻又結實得像神廟裡的柱子。

科爾索在穿過大門走到大街上時,心裡仍然納悶著。他心想,至少有五個問題需要解答,他邊這麼想著,也邊依問題的重要性排序。他停在人行道上,面對雷迪洛公園的柵欄,無意間看看左側,等著計程車。有一輛大型積架跑車停在幾公尺的近處,那司機身著深灰色制服,靠在駕駛盤上看報紙。剛好他也抬起頭來,和科爾索正好四目交接。他們眼神的相會也不過一秒鐘的時間,且那司機馬上又低頭去看他的報紙了。他皮膚黝黑、蓄鬍子,臉頰上還有一道蒼白的傷疤。他的外貌讓科爾索覺得似曾相識:長得好像某個人。也許他讓他聯想起那天在瑪卡洛娃店裡玩吃角子老虎的那個高大的男人。他的長相撼動了科爾索那模糊又遙遠的記憶。在他還來不及深究之前,來了一輛計程車,有個身穿大衣、手提皮箱的男人正在街道的另一端對它招手。科爾索趁著計程車司機正看著他這邊時,迅速地站出來,當著那男人的面把車叫走。

他坐進后座,要求司機把收音機聲音關小。他看著窗外,但對四周的交通視若無睹。他很享受每次關上計程車門就能享受到的寧靜,像是和外面世界停戰,在這小窗的另一邊,在車程中,一切都暫停了。他把頭躺靠在椅背上,對遠景充滿信心。

是該想想正經事的時候了,像《幽暗王國的九扇門》和葡萄牙的旅程等第一階段的工作。但科爾索定不下心來,探訪過安立·泰耶菲的遺孀後留下了太多的疑點,這讓他心裡產生一種奇異的不安感。他覺得自己對一切的事情失去了頭緒,像是以錯誤的角度看著風景;而且還不只這些,他又等過了幾個紅燈之後才驚覺到那個積架跑車的司機的影像也在攪亂他的思緒,他覺得困擾極了。他確信,除了那次在瑪卡洛娃的酒吧里的驚鴻一瞥以外,自己從沒見過這個人。但有個不合邏輯的記憶卻在他心裡迴響著。「我認得你。」他對著自己說,「很久以前,我一定遇到過像你一樣的人。而且我知道你在哪裡,在某處。在我記憶中陰暗的角落裡。」

格勞齊一直還沒有出現,不過那也已經不重要了。比羅率領的普魯士軍正從聖隆貝爾山脊上撤退,包括蘇蒙和蘇柏維的輕騎兵也都被驅逐了。從左翼攻進去已經沒有問題,反法聯盟的蘇格蘭步兵已被法軍擊潰。至於核心地區,拿破崙的幼弟傑羅姆指揮的第六軍第二師終於攻下了豪高蒙。在聖傑安山北側,著藍制服的法軍和舊禁衛軍正緩慢卻又不可遏抑地聯合起來,而威靈頓將軍隨即在滑鐵盧這小村莊大快人心地混亂撤退。只剩還沒對他們做出最後一擊了 。

科爾索觀察了一下他的領土。他惟一的解決之道就是賴伊了,那勇士中的勇士。他將他擺在前鋒,和德隆及殘餘的傑羅姆軍團部署在一起,然後讓他們在布魯塞爾的道路上笨重地前進。當他們遭遇了英國聯軍以後,科爾索往椅背上一靠,屏住呼吸以確定他的抉擇:他剛以不到半分鐘的時間決定了22000人的生死。他品嘗著從那群穿著紅制服的英國及藍制服的法軍士兵們中得來的快感。天哪,這場仗實在是打得漂亮。

這對他們來說打擊太大了,這些可憐的惡魔們。德隆的軍團像懶惰小豬的茅屋般輕易地被摧垮了。但賴伊和傑羅姆軍團仍堅守著他們的陣線。舊禁衛軍所向披靡,而那些英軍就一個個地消失在地圖上。威靈頓公爵沒別的選擇只有撤退,科爾索用他預留好的法國騎兵堵住往布魯塞爾的通道。然後,刻意緩慢地做出了最後一擊。他咧嘴笑著,用指甲敲了敲地圖上代表拿破崙的藍點。

「我了解你的感受,夥伴。」他自言自語道。威靈頓公爵和他那最後的5000名不幸的士兵們不是死了就是成了階下囚,而拿破崙皇帝剛剛在滑鐵盧大獲全勝。所有見鬼的史書都可以被扔掉了。

他打了一個大呵欠,放棄了遊戲。桌上除了那個顯示著1?5000比例的類比戰爭遊戲熒幕外,在散亂的書本和筆之間,還有一杯咖啡和放滿煙蒂的煙灰缸。牆上的時針指著凌晨3點。在另一邊,酒柜上的約翰走路標籤紙上的英軍正以一副狡猾的姿態邁開步伐。科爾索心想,哼,這些不要臉的紅毛怪,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同胞剛剛在比利時吃了敗仗嗎?

他轉身將注意力從那些英國人移到那瓶放在書架上、介於兩冊《聖赫勒拿島手記》和法文版的《紅與黑》之間的還沒開瓶的波爾杜松子酒。他開了瓶,邊倒著杜松子酒,邊隨意地翻翻後面那本書:

……盧梭的《懺悔錄》是世上惟一的一本具世界性思想的書。再加上所有拿破崙大軍團的公報和《聖赫勒拿島手記》,就組成了他的信仰中心。他能只為了這三本書而奮戰。他決不需再信別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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