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者的手 靈魂里藏有的病態

「太壯觀了!」科爾索評論道,「這兒總共有幾本書呢?」

「不曉得,二三千吧!幾乎全部都是初版,是當時發表連載後的裝訂本……其餘的是一些有插畫的版本。我的先生髮狂似地收藏,一點也不在乎花多少錢。」

「看得出來他是個真正的書迷。」

「豈止是書迷?」琳娜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容,「那是真正的狂熱。」

「我還以為他對食譜那一類的……」

「那些食譜只不過是他賺錢的方法罷了。安立就像那個童話中點物成金的米達國王一樣,不管再怎麼廉價的食譜到了他手中,都能搖身一變成暢銷書。但他真正的癖好是這個,他常把自己關在這裡撫摸這些古董級的書稿。這些手稿通常都寫在很差的紙上,而他就是熱中於全心全意地保存它們。您看到那個溫度計和濕度表了嗎?……他還能把自己喜歡的作品完整地背誦出來呢!他生前的最後幾個月一直在寫東西。」

「寫歷史小說?」

「連載小說,而且是完全遵照這種體裁的規則來寫的。」她走向一個書架,取了一本線裝的笨重手稿。上面的字體圓圓大大的,只寫在單面,「您覺得這書名怎麼樣?」

「《死者的手或安娜女王的侍童》,」科爾索高聲地念著,「毋庸置疑,很好的標題……」他用一隻手指撫著一邊的眉毛,尋找恰當的字眼,「很……引人遐思。」

「而且重得像鉛呢!」她接著說,邊把書放回原位,「還有一大堆不合史實的描述,我可以跟您保證,這書真是愚蠢極了。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可是一篇篇從頭到尾仔細閱讀過的,」她怨恨地拍拍那大寫的書名,「我的天哪!我真是恨死了這什麼侍童和那狐狸精安娜女王了。」

「他曾想過要出版這本書嗎?」

「當然了,而且想用化名。可能用什麼特利司丹·隆維或保羅·弗倫提尼之類的筆名吧。他的個性就是會做這種事。」

「上吊呢?那也符合他的個性嗎?」

琳娜凝視著滿牆的書,不吭聲。科爾索心想這氣氛有點不對,也許這是她的手段,刻意裝出來的,就像一個女演員在開始展現演技前的預備動作。

「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終於回答了,仍舊是無比的沉靜,「最後的一個禮拜他變得孤僻又沮喪,幾乎從不踏出這個書房一步。然後,有一天下午他把門用力關上,出了門,到了清晨才回來。我還在床上,聽到了門聲。到早上我才被女管家的尖叫聲吵醒,那時安立已經弔死在吊燈上了。」

她現在看著科爾索,瞧他的反應。她看來並不過分哀傷,科爾索回想著剛剛看過的她先生的畫像。有些時候,她的眼珠子眨著像是要忍住眼淚一般,但她的眼裡始終如一,是沒有半點濕潤的跡象。這也不代表什麼,慣於化妝的女人早已學會控制和隱藏自己的情緒了。而琳娜的妝是完美無瑕的,一道清楚的陰影映在眼瞼上,更是加強了她的眼神。

「他可留下什麼遺書?」科爾索問,「自殺的人通常會這麼做,不是嗎?」

「他可是省了這道手續。沒有任何的解釋,沒有隻字片語。什麼都沒有。他這樣地不體貼,害我得接受檢察官和一些員警們的詢問。真是不愉快的經驗。」

「這我就免了。」

「我想也是。」

琳娜已經間接地下了逐客令。他們走到門口,她伸出手來。科爾索手臂下夾著書夾,肩上背著背袋,也伸長了他的手,從她的指掌間感覺到一股堅定。在他的心中,他把她定位在好的那一類,既不是快樂的寡婦,也不會過度哀傷。或許她的衣櫥里躲著情夫,但那也不關他的事,就像泰耶菲的死也不關他的事一樣。即使事情再怎麼奇怪——那本什麼《死者的手或安娜女王的侍童》,還有那份手稿……但就像那美麗的寡婦一樣,不關他的事。

他看著琳娜,以沉靜的好奇心思忖著:「我真想知道是誰在供你揮霍。」他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幅畫面:成熟、時髦、高尚又多金,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幾率可能是亡夫的朋友。然後他又揣測他們的姦情是否會和她先生的死有關。或許是職業所致,他喜歡像員警一般地去探究事實的真相。這想法讓他不寒而慄。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靈魂里藏有的病態能愚蠢到什麼地步。

「我得好好地謝謝您,」他邊說邊裝出表演單中最能令人感動的小白兔式微笑,「真是打擾您了。」

「不用謝我。我也是很好奇,這一切會導致什麼樣的結局。」

「有什麼最新發展,我會通知您的。啊,有一件事,您想保存您先生的收藏,還是想把它脫手了?」

她愕然地看著他。以科爾索的經驗來看,一個古書收藏家死了以後,通常是棺材才剛出門,整套藏書也會在24小時內被丟出去的。他也驚訝至今還沒有看到那些禿鷹般的同業來這裡爭食。此外,據琳娜剛才自己透露的,她也並非是她先生的同好。

「事實上,我還沒時間去想這個問題……您的意思是,您對這些書稿有興趣?」

「也許是。」

她遲疑了一會兒,也許比平常多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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