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檢校司空柴守禮的府邸門前,一個穿著右衽短衣的人使勁拍打著大門。此時正值辰時末,正是很多人的午休時間。可是,那人彷彿有急事,絲毫沒有顧及這個時間如此大聲敲門是否合適。他放肆地高舉著拳頭,敲門敲得很急,彷彿要把整個洛陽城的人都給敲醒似的。
過了片刻,釘滿大銅釘的烏黑大門「咯吱」一聲打開了。
「什麼人?大中午催命鬼似的敲門?」門裡探出個僕人打扮的人,滿臉怨氣地問道。
「我有急事要見司空大人。」敲門的人說道。
僕人上下打量著敲門的人,見他戴著小帽,穿著黑邊右衽短衣,一副平常打扮,眼中不禁流出輕慢之色。
「司空大人是隨便就能見的嗎?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司空大人的親戚,剛從汴京來,有急事要通報司空大人。」來人抹了一把汗。
這時,僕人注意到這個不速之客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還站著一匹馬。那匹馬耷拉著腦袋,「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看便知是剛剛結束長途跋涉。
「從京城來?好吧。稍候,我去通報一下。」僕人一聽是京城來,不敢怠慢,儘管眼中還有輕慢之色,但是腳下卻也不敢耽擱,說著話趕緊往裡跑去了。
不一會兒,那個僕人又匆匆跑出來,對來人說道:「你隨我來吧。」
來人隨著那個僕人進了大門,迎面見到的是一丈余的一字影壁。只見那一字影壁似由數塊花崗巨石砌成,朝門一面以浮雕樣式雕出兩隻栩栩如生的長角梅花鹿,梅花鹿旁邊,是數株形態各異的羅漢松,松葉片片清晰可辨。
過了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大院,院子兩邊,各種植著兩株高聳入雲的槐樹。每株槐樹都很粗,看上去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槐樹粗大的樹榦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色苔蘚,顯然都是有了上百年樹齡的古木。
順著中軸的石磚道,正前方是一座五開間正屋,東西兩側槐樹後面各有一溜廂房。正屋建在兩三尺高的台基之上,有六根立柱,中間三間為主,兩邊各有一間。中間三間的屋頂比左右兩間的屋頂稍稍高出,屋頂是雙坡頂懸山式,屋檐往外伸出,屋頂鋪的都是上好的筒瓦。
「好一座大宅!這柴司空真能享受啊!」來人不禁在心裡暗暗感嘆。
僕人帶著汴京來客走上六級台階,到了正屋的台基之上,又帶著來客邁過高高的門檻,走入正屋的中堂內。
「司空大人一會兒就到。稍等。」那僕人輕視來客的身份,也不招呼來客落座。他自己也陪著來客在中堂侍立著。
汴京來客也不在意,趁著等待之機拿眼繼續觀望四周的陳設。只見正堂內北面當中擺著一條長木案,木案顏色紫黑,色澤凝重。長案中間放著一個巨大的堆塑十二生肖銅香爐,每個生肖塑造得栩栩如生,裊裊的香煙正從香爐中升騰而出。香爐左邊,擺著一個高大的玉石麒麟雕塑;香爐右邊,則擺著一個器形優美的大白瓷瓶。那白瓷瓶大腹細頸,潔白如玉,一看便知絕非俗品。長木案前面,放著一張像緞子般散發著黝黑紫光的大方桌。大方桌中間,擺著一個巨大的果盤,果盤裡面是時鮮果子。大方桌兩邊,各擺著一把大靠背椅。中堂的中間,是一塊空地,兩邊擺著四把大靠背椅,另外東西兩邊挨著兩面側牆,也擺著四把大靠背椅,兩把椅子之間,都擺著一張茶几。這幾把大椅子,是給客人坐的。所有的靠背椅,與長木案、大方桌都是同樣的材質,看上去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製作的。
不一刻,只聽得「咚、咚」的腳步聲從地板上傳來。
「什麼人來找老夫啊?」
隨著一句問話傳出,一個高大魁梧的紅臉白髯老人從後堂轉了出來。此人正是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空、光祿卿柴守禮。
「就是你?好,先坐下吧!你退下吧!讓小梅上茶!」柴守禮一揮手,招呼來客坐下,又朝僕人揮揮手,示意他下去。
那僕人退了下去。
「從汴京來?說是我的親戚?老夫怎麼不記得有你這麼個親戚?」柴守禮手捋鬍鬚,眯著眼睛盯著來客。從走出來開始,他說了一連串話,根本沒有給來客開口的機會。
來客拿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彷彿想要看看有沒有什麼人在偷聽似的。他看著剛才那個僕人正飛快走下台階,又走上了院子中間的磚道,隨後拐了彎往東邊的一間廂房裡走去了。那間廂房開著門,隱約可見有兩三個婢女或僕婦在走動。此外,至少在中堂的近處,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司空大人恕罪!在下自稱您的親戚,實在是為了掩人耳目。在下其實是韓通將軍的門客陳駿!」
「什麼?!你是韓通的人?」柴守禮聽了,騰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拿眼看了看兩邊,呆了一呆,又緩緩地坐了下來。
「我家將軍全家被害的事情想必司空大人已經知道了。在下這次來——」
「且慢,老夫怎麼知道你是韓通的人?再說了,老夫與韓通也沒有什麼交情。」柴守禮冷冰冰地打斷來人的話。
「司空大人,你這是在懷疑我咯?」
「如果你真是韓通的人,老夫正好將你拿了獻給陛下!」柴守禮冷笑了一下。
「哦?既然如此,司空大人就將我獻給朝廷吧!」陳駿壓制住緊張情緒,強作鎮靜說道。
柴守禮冷哼一聲,用眼睛盯著陳駿,卻不說話。
陳駿感到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但是他知道,這只不過是柴守禮為了自保,在試探他是否真是韓通的人。
兩人冷冷地僵持了片刻,柴守禮淡淡地問道:「你與老夫說說,你是如何得脫的?」
陳駿見柴守禮問起,暗暗鬆了口氣,心知柴守禮已經相信了他的身份,當下將自己僥倖得脫的經歷言簡意賅地說了說,但是他隱去了韓通兒子韓敏信的事情。這是事先與韓敏信商量好的。為了保險起見,他們必須小心行事。
「你這次來,是為了找老夫為韓通將軍復仇嗎?皇帝已經厚葬了韓通,老夫看這事就不用再提了。老夫已經致仕,不問政事了。你還是請儘快離開吧!」柴守禮沖著陳駿擺擺手,阻止他將話說下去。
「司空大人,恕在下多嘴,這次在下來,不是為了韓將軍,乃是為了柴大人的親孫兒!」
「嗯?你說什麼?為我孫兒?」柴守禮一聽,額頭立刻冒出了冷汗。
「不錯,在下說的正是從前的恭皇帝,現在的鄭王,還有鄭王的三個兄弟:曹王熙讓、紀王熙謹、蘄王熙誨。」
「朝廷已經做了安排,你又何必再提此事!鄭王現在老夫府內過得很好!他的三個兄弟,也過得好好的!」柴守禮有些惱怒。
「司空大人休要騙小人了。」陳駿冷然一笑。
柴守禮微微一愣,方才他的話中確實有不實之處,熙讓和熙誨兩個孩子自陳橋兵變那日便失蹤了。柴守禮私下安排了許多人尋找,可至今杳無音訊。
「此話怎講?」柴守禮口頭並不承認,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陳駿笑道:「關於熙讓和熙誨失蹤的傳聞,在汴京坊間流傳已經有些日子咯!」
「坊間謠傳不足道。」柴守禮擺擺手,掩飾自己的尷尬。
「此言差矣,司空大人關於您孫兒們過得好好的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啊!如果司空大人真是找到了兩位失蹤的孫兒而不上報朝廷,恐怕是欺君之罪啊!」陳駿再次刺激了一下柴守禮。
「謝謝提醒!」柴守禮冷笑一聲。
「好了,且不說這些。司空大人可知道,潞州李筠將軍入了汴京,又被朝廷放回潞州了嗎?」
「不知。老夫已經不過問政事了!」柴守禮這次又說了謊話。自從符皇后被封為周太后,帶著鄭王和熙謹來到洛陽後,他可謂天天提心弔膽,不時讓人進京打聽朝廷動向,生怕皇帝不知什麼時候突然變卦。因此,關於京城的一些大事,柴守禮其實早已經知道了。可是,他心裡也知道,現在若是讓朝廷知道他還關注著天下大事,那恐怕會有殺身之禍。如今突然來了一個陌生人,自稱是韓通的門客,柴守禮怎麼能夠不心生疑懼!
「哼,司空大人還是信不過在下了!」
「不管你是誰,請即刻離開。老夫只想安享晚年,休要用政事來打擾我。送客!」柴守禮不耐煩地大喝道。
這個時候,一個婢女正端著一個茶盤從廂房中走出來,聽了柴守禮這麼一喊,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那個開門的僕人聽到叫聲,慌忙從廂房中奔出來。
「司空大人,你若不聽我將話說完,恐怕不日就有血光之災啊!」陳駿心裡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出一句帶有威脅的話。
柴守禮愣了一愣,疑竇大生,心想:「此人看來真是韓通的門客,這個時候,恐怕不會有什麼人會願意主動與韓通扯上關係吧?看這人樣子,也不像朝廷派來試探我的。難道他真有什麼重要消息關乎我家存亡?也罷,且聽他如何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