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李重進的府邸,翟守珣將密信在懷中仔細塞好,急匆匆回了家與老母親及妻子告別。之後,他又匆匆趕往城東的風月樓。
風月樓乃揚州煙花柳巷中最著名的去處。這是一座非常高大的兩層木結構建築。這個龐大建築的一層是擺設了三十多張酒桌的開放式大堂,與設置了眾多雅座和包間的二層相比,一層的結構更寬更大。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有三處,其中一處設置在一樓大堂正中,另外兩個樓梯設置在大堂的兩側。廚房設置在一樓,二樓客人需要的酒菜,是通過這個大堂正中的樓梯送上去的。為了提高效率,一樓的夥計將酒菜送至二樓樓口的時候,就會有二樓的夥計負責接手。負責傳遞酒菜的夥計,樓下的被稱為下店伴,樓上的被稱為上店伴。至於一樓大堂兩側的樓梯,是留給客人上下用的。
從風月樓外面看,一層與二層相連接處,像魚鱗一般鋪著片瓦的屋頂如同在酒樓腰間圍上了一圈圍裙。在這圈屋檐之上,是懸空探出數尺的圍著精美勾欄的二樓迴廊。風月樓的兩側,都各有幾株高大的槐樹和旱柳。大樹的一部分枝葉,一直探到二樓的迴廊上,就彷彿是要一窺風月樓內不時會春光乍現的絕色美人。人若是站在二樓迴廊臨街的一面,倚靠著勾欄,可以遠望數里之內的街景。風月樓二樓的結構,中間部分是雅座,周圍一圈是包間,每個包間都設置了卧室與會客室。卧室乃專門為留宿嫖客設計的,根本沒有窗戶。二樓外圈的包間的會客室倒是有窗戶和一個可向外打開的格門,可以通過迴廊。包間外的迴廊,是連著的,中間沒有隔斷。也就是說,要走到二樓的懸空迴廊上,只能打開包間會客室的格門,從會客室中出來。沒有專門的樓梯直通二樓的迴廊。為了保護每位嫖客的隱私,每個包間會客室的鉤窗都糊上數層厚厚的窗紙。這樣一來,沒有專門樓梯可上去的連通的迴廊,既方便客人走到迴廊上觀望風景,也較好地保護了客人的隱私。
每當夜晚降臨,風月樓臨街的正面中間部分,十數串大紅梔子燈從二樓屋檐上垂下來,一串一串緊緊地挨著,在夜色中閃爍著一片紅光。遠遠看去,就像一片巨大的紅色瀑布在黑色的夜空中從天而降。這一片紅燈籠從二樓屋檐一直垂到近地面處,僅僅讓出了酒樓大門以方便客人進出。從遠處看,紅色瀑布被酒樓前的屋舍擋住了位於一層的部分,所以就彷彿在半空中驟然斷了流,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
原來,翟守珣在風月樓有一個相好名叫小鳳。翟守珣心知此次出使責任重大,且凶多吉少,因此便想去與小鳳再纏綿一番,也算是話別。
這個情聖趕到風月樓時,雖然已是戌時將盡,但是風月樓上依然紅燈高懸,燈火通明,鶯歌燕語。
翟守珣是風月樓的常客,一進門,便大聲招呼老鴇。老鴇知他是為小鳳姑娘而來,馬上迎了上來:「哎喲,是翟將軍呀!不過,今日可不巧,從京城來了幾位大爺,小鳳正與幾位姑娘作陪呢。要不將軍今日嘗個鮮?」
翟守珣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去他娘的!何方神聖,竟然動本將軍的人。那小鳳難道也願意了不成?」
「哎喲,動恁大氣做什麼?也就陪陪酒,唱個曲。小鳳也得圖個生計呀!要不將軍乾脆給小鳳贖了身,帶回府上如何?」老鴇咯咯笑著,明知翟守珣雖是武人,卻是個怕老婆的人,絕不敢再納妾,便拿為小鳳贖身的事來取笑他。
翟守珣聽了老鴇的話,蔫了一半,卻依舊不依不饒,怒目圓睜喝道:「少啰嗦!不管怎樣,我現在定要見小鳳,你帶我去找她。」說罷,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捏住老鴇的肩膀。
老鴇哇哇叫痛,連道:「行行行,就在二樓的芍藥屋裡,這就帶你去。」
翟守珣跟著老鴇上了二樓,順著長長的走廊,來到拐角處的芍藥包廂。翟守珣二話不說,一把推開門,進了芍藥屋,只見裡面坐著四位客人,每人身邊各坐了一位姑娘。中間的兩張長案上擺滿了菜肴、點心和酒水。翟守珣瞟了一眼那些菜肴點心,見有拆燴鰱魚頭、蟹粉獅子頭、千層油糕、雙麻酥餅、糯米燒賣、蟹黃蒸餃、蟹殼黃、雞絲卷子、桂花糖藕粥、豆腐卷、筍肉鍋貼、揚州餅、蘿蔔酥餅、筍肉小燒賣、蔥油酥餅等。每樣一小碟,都是揚州本地的名點,品種倒是豐富,一看便知是風月樓的姑娘們所點。
老鴇是個姦猾之人,帶翟守珣一進包間,她便早溜得不見蹤影。
只見那四個客人,其中一位三十四五歲,方臉大耳,額頭寬闊,兩道劍眉之下一雙眼睛炯然有神,目光雖然溫和,卻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度。還有一位大約四十左右,留著山羊鬍須,面容清瘦,神情頗為儒雅。另兩位相貌平平,卻也體格健壯,其中一個長著方方的斗大腦袋。這兩人雖然相貌一般,看上去卻也都自有一番氣度。
小鳳姑娘就倚在那個山羊鬍須的身旁。在那方臉大耳之人身旁坐著的姑娘,翟守珣也認識,名叫柳鶯。翟守珣曾一度想要親近柳鶯,可始終未能得手。此時,他拿眼看了看,只見柳鶯那張線條柔和的鴨蛋形的臉上正露出淺淺的微笑,一雙大而美麗的眼睛波光流動。她的眉毛,不粗不細,如同含煙的青山,守候在兩池碧水之上。她那粉嫩的雙頰,只施了淡淡的胭脂,頸部露出的一截肌膚,彷彿牛奶一般光滑。她的頭上梳綰著一大髻,烏黑的髮髻高聳,稍稍往後傾著,正是當時揚州流行的流蘇髻。她的髮髻裝飾簡單,卻也頗為精緻,只斜斜插了一支金鳳釵,又用兩條紅色的絲帶扎著,長長地從烏黑的髮髻上垂下。她的耳垂上,各垂著一顆小小的金荔枝耳環,頭微微一動,耳環的金色碎光便倏忽閃耀。她的身上,穿一件綉著明亮的黃色碎花的紅褙子,乍一看,彷彿無數的小蝴蝶飛舞在一片紅色的花海中。
翟守珣見柳鶯坐在那方臉大漢身旁低頭淺笑,便移開了目光。
這屋子裡的四個客人是誰?翟守珣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是大宋皇帝趙匡胤、趙匡胤的第一謀臣趙普、親信楚昭輔以及李處耘。原來,趙匡胤自派使者向李重進發出調任的詔書後,便與趙普等三人喬裝打扮,潛行到了揚州。
當趙普知道趙匡胤想要微服私訪揚州之初,曾經極力阻諫,雖說淮南已經名義上屬於趙宋王朝,但是他卻認為李重進乃奸雄之輩,其心多變,微服私訪揚州,萬一被李重進知曉,吉凶難測。這次,趙匡胤並沒有聽從趙普的勸解,堅持要成揚州之行。
趙匡胤此行的目的,共有三個:
一是為了解淮南的地理民俗,以便能夠施行體察民情的政策,穩固對淮南的統治。
二是想通過了解淮南的人心,來進一步摸清南唐的情況。畢竟淮南本是南唐領地,被南唐統治多年,當地的百姓,自然對南唐有很多的了解。趙匡胤的長遠打算,是將南唐也納入中央王朝的統治,因此他想要知道如果今後對南唐動武,淮南的百姓會有什麼樣的立場。
第三個目的,趙匡胤是為了給心中的一個謎團尋找答案。
這後兩個目的,趙匡胤甚至沒有向趙普透露。不過,趙匡胤下了決心,總有一天,他要讓南唐歸屬於大宋。只是,這一天,將在何時到來,他並不清楚。
趙匡胤心裡有一個謎團,一直令他迷惑萬分。這個謎團,自從那次見了南唐使者之後,就開始在他心中形成了。他將周世宗與南唐的文書往來反覆看了多遍,也沒有找到可以解決這個謎團的蛛絲馬跡。
當年,周世宗本有統一天下之心,淮南一役,苦戰壽春,最後終於贏得南唐江北十四州。世宗英年早逝,南唐以殘留的三分之二國土,依然雄踞南方,乃後周不容忽視之對手。可是,當顯德六年(959)南唐使者李從善與鍾謨入貢於後周時,卻發生了一件即使後世之人也迷惑不解的事情。這件事,趙匡胤早有耳聞,但是,直到那次南唐使者來賀登基的時候,他才正式從南唐使者口中確認了這件事情,儘管南唐使者的說法與傳聞中略有差異。
那件事情在傳聞中的版本是這樣的:
當時,周世宗問使者:「江南也在整治兵馬,大修戰備吧?」
鍾謨答道:「既然我們已經臣服大國,不敢再如此了。」
未料,周世宗對鍾謨說道:「那就錯了。我們之前是仇敵,如今卻是一家了。朕與汝國大義已定,已經沒有什麼擔心。然而,人生難以預期,至於後世,事情將如何發展我就不知道了。回去告訴汝主,可以在朕在位時,好好將城郭修得堅固一些,將甲兵裝備得精銳一點,要據守要害的地方,這都是為了子孫考慮,應該下功夫乾的大事。」
南唐使者說,周世宗後面的一番話是暗中派人傳給李璟聽的。傳聞中卻說,那段話是鍾謨在周未歸時周世宗暗中與他說的。
「如果真如傳聞中所說,周世宗是在鍾謨在周駐留時說這樣的話,很可能是顯示自己的大度。如果是等鍾謨回南唐後,周世宗暗中派人傳話給李璟,那麼,周世宗的想法就顯得奇怪了!」趙匡胤心中翻來覆去揣摩當年周世宗的心思。在來祝賀他登基的南唐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