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八回 有智留學妄議中英 馨葉驚嚇溘然圓寂

潘有智在信中為英吉利大唱讚歌,令馨葉分外擔憂,馨葉這才明白,潘振承反對有智留學是明智之舉,保守頑固的大清容納不了有智,有智學成回國不但無用武之地,還有性命危險!馨葉在憂鬱中溘然去世;潘振承還沒從悲痛中走出,十三行連連出事,同文夷館成為傳教的窩點,四個傳教士竟然潛入中原,潘振承是十三行總商,還是哆羅的保商,罪責難逃……

暮氣收去最後一抹餘暉,馨園沉浸在迷濛的夜色中。宿鳥歸林,馨葉呆在屋舍後的鳳尾竹下,竹枝將天空撕成碎片,透出幾顆微微閃爍的星星。

聽殷先生說,中土的黑夜,即是西洋的白天。這時有智在幹什麼呢?在教室里聽老師授課?在宿舍跟同學爭議問題?在運動場上奔跑跳躍?在康河奮力劃著快艇?有智也許什麼也沒幹,孤獨地坐在草坪上思考「大逆不道」的問題?

馨葉後悔她當初的衝動,她的想法和有智一樣幼稚,認為大清走科舉之途的人太多,學子死啃千年不變的四書五經,可笑又可悲。西洋的文明不亞於中國,尤其是英吉利,許多方面超過了中國,馨葉幻想有智學成回國,將是大清的棟樑之材。承哥竭力反對有智出洋求學,他說大清鄙視西人,就容不下學過西學的國人。有智執意要去,馨葉不是沒有擔憂,最後還是選擇支持兒子的「妄念」,潘振承說服不了母子倆,也只好選擇妥協。

西曆一七八一年三月十二日,皇家夏綠蒂號抵達英國南方大港普利茅斯,潘有智把兩封家書交給即將前往廣州的阿丁頓勛爵號船長。乾隆四十六年九月八日,殷無恙將兩封家書分別交給潘振承和馨葉。由於父親曾竭力反對有智留洋求學,潘有智臨行前跟殷先生私下約定,他單獨給母親的信不可讓父親知道。

母親大人膝下,謹稟者有智。

皇家夏綠蒂號駛離虎門稽查口,尚未進伶仃洋,喬治牧師將兒從暗艙帶出。兒恍如獲得新生,呼吸自由空氣,毫無顧忌咒罵朝廷禁海令。兒在船上皈依英吉利新教,喬治牧師為兒洗禮,向兒講述耶穌。兒發現耶穌偉大之處在於他崇高獻身精神。他比孔聖人更偉大,孔丘實乃熱衷做官拜相之庸人。在航程中,兒英語提高甚快,能嫻熟與喬治牧師、隨船醫生、船長大副交談。兒驚奇發現,他們睿智幽默,眼界開闊,富有學識;兒還發現,即便國人眼裡卑賤之水手,比國人更為開化,他們同兒講天文地理,令兒眼界大開。

娘,水手說看到普利茅斯航標塔。兒要上甲板看神往已久的英吉利,若有去廣州的船,把信捎去。擱筆甚憾,余言再敘。

又:今為西曆一七八一年三月十日,皇曆幾何,兒忘了。

「數典忘祖。」馨葉輕輕罵道,把這封近乎白話的信看了又看,沉浸在難以言喻的欣慰中。

潘振承在是日傍晚收到殷無恙轉交給他的信,看過信,立即趕往馨園。

「馨葉,我們的智兒終於安全到了英吉利!」

「是嗎?我們心中的石頭總算可以落地了。」馨葉喜滋滋接過信看,臉上浮現出慈愛。

有智除了報平安,沒寫其他的內容,他擔心「妄議時政」引起父親的恐慌,寫信召他回國。馨葉平時對兒子管束不嚴,任兒子按照自己的興趣發展。殷無恙治好有智的瘧疾,他們成了忘年之交,有智跟殷叔叔學英語,聽殷叔叔講西洋故事。耳濡目染,有智對西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潘振承內心不敢小覷西洋,言行舉止卻要保持天朝人固有的自尊和驕傲。他不能容忍有智直言不諱談論西洋,提醒有智不要忘了自己天朝子民的身份。父子倆爆發過幾次激烈的爭吵,潘振承警告兒子:「你再這樣下去,毀掉自己,還會毀掉整個家族!」

潘有智執意要放洋留學,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躲避嚴厲而固執的父親。

在普利茅斯港,霍金斯神父來碼頭迎接名叫「傑夫」的中國青年。霍金斯欣悅道:「傑夫,我們正在創造歷史,你是第一位自覺自愿來英吉利求學的中國人。」

第一個來歐洲的中國人是名叫鄭瑪諾的澳門孤兒,由羅歷山神父帶到羅馬,一六五一年在羅馬加入耶穌會。鄭瑪諾二十年後回到中國,已經不會講中國話了,在澳門教堂做教士。一六八一年,卡布雷特神父將一個名叫沈富宗的青年教徒帶到歐洲,法國路易十四國王熱情地會見這位來自神奇國度的青年,設宴款待沈富宗。在英國,沈富宗在牛津大學受到王室成員的接見,隨後沈富宗被請進英國王宮,受到國王詹姆斯二世親切接見,並叫宮廷畫家內勒為沈富宗畫像,作為珍品收藏。十二年後,沈富宗從羅馬神學院畢業,在回國途中死於莫三比克海域。

霍金斯神父道:「別看天主教有那麼多傳教士在中國,他們的傳教事業並不成功,他們發展的教徒都是中國的賤民,生活無助,疾病纏身,得到傳教士的幫助便加入耶穌會。據勃特朗神父披露,那些來歐洲的中國教徒,無一不是孤兒出身。」

菲利浦在給霍金斯的信中,無法正確地表述十三行總商以及三品通議大夫的確切含義,索性說傑夫的父親是中國的通商大臣,傑夫衝破父親的阻撓,毅然決然遠渡重洋去英國留學。

霍金斯笑道:「菲利浦寫信叮囑我低調處理,否則的話,會有好些政界要人、東印度公司董事、報館記者趕到普利茅斯來,國王喬治二世還會邀請你去王宮做客。不過這樣也好,為自己爭取一個安靜的環境,學好本領,回去為你們偉大的祖國貢獻聰明才智。」

霍金斯帶傑夫周遊大不列顛,潘有智在旅途中給母親寫信:英吉利乃神奇之國度,此地的一切令兒振奮。英吉利商人地位甚高,受到國民普遍尊敬。國家極為重視工商業,鼓勵國民建工場做貿易,尤鼓勵國民致力海外貿易。霍金斯神父說有不少工場主、貿易商做上國會議員——也就是相當於中國的議政大臣吧。據傳商人議員可與貴族議員平起平坐,可對國家大事說三道四。不似中國,商人富而不貴,官府打壓,百姓蔑視,詛咒商人為富不仁。至於中國之工匠,地位就更低,兒在番禺縣學念書時,訓導引用世宗皇帝的話,工匠多一個,農夫少一人,國家窮一分。在英吉利,發明先進織機和蒸汽機者皆是工匠出身,他們成了國家英雄。娘,兒真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發明像蒸汽機那樣神奇之器械。

霍金斯神父帶我參觀曼徹斯特。織布工場大得匪夷所思,織機居然不用腳踏,巧借動力——啊,比中國鄉村水碾複雜得多,兒一時說不清。牛津大學佩里教授預言,未來馬車毋庸馬匹,馱上蒸汽機就可自行。娘,你信不信,英吉利未來,不,現今就是世界最富強之國。利物浦海濱排滿了船塢,正在打造比黃埔還高大的洋船。一個造船師與兒說,現今大洋航行的海船過半是英吉利船,英吉利要打造更多更大的商船戰艦,征服全世界。兒跟造船師辯論,英吉利征服得了其他海國,就是征服不了大清國。過後兒暗中思量,倘若英吉利一旦與大清開戰,孰勝孰敗,實難預料。娘,這話兒只能跟你說,阿爸自從冊封三品通議大夫,言談愈發像朝廷命官。並非兒恣放狂言,大清官員皆睜眼瞎,他們實在太應該來英吉利增長見識。就此打住,霍金斯神父催兒早點睡覺……

馨葉欣喜地拆開兒子的信閱讀,臉上的笑容悄然淡去,英吉利雖有可取之處,怎能用這種口氣妄議中國?馨葉接觸過不少西洋人及西洋器物,承認西洋人確實精於工藝,然而文化還是中國更為優越。

馨葉給有智回了一封信,委婉地批評兒子重器不重文:「善工器製作者,僅可謀數口之食;通文史經略者,卻可為社稷謀福祉。娘以往看淡科舉,從未輕視過學問。娘要你留英求學,並非希冀你學一器一物之技,而是學經天緯地的西學。」

何為經天緯地的西學?馨葉其實也很迷惘。她終於意識到,當初同意兒子出洋求學,除溺愛兒子外,還有懵懵懂懂的衝動。還是有智的阿爸頭腦冷靜,承哥說:「西洋的任何學問大清都用不上,還會被斥為異端邪說,受到無情的迫害打擊。」

馨葉想起康熙年間發生的湯若望案,官生楊光先控告傳教士湯若望等傳造妖書,圖謀不軌。後又上書攻擊西洋曆法,斥其荒誕不稽。清廷分別判湯若望等凌遲處斬。後因京師接連五日地震,按例減刑,湯若望被赦,只殺了李祖白等五名信仰西洋新法的欽天監官員。不學無術的楊光先出任欽天監正,立即恢複「大統舊術」。

馨葉後悔不迭,同意兒子出洋求學,犯了一個莫大的錯誤。馨葉成天擔驚受怕,又不能向承哥傾訴。十三行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難,承哥焦頭爛額,馨葉不想再給承哥增添煩惱,只能獨自默默地承受。

三個月後,有智又來信了。馨葉算了算,從廣州到英吉利,船走得再快也得四個月,來回則要半年多。有智還沒收到母親的信,他在霍金斯神父的幫助下,順利進了牛津大學莫得林學院。安頓下來後,即給母親寫信:牛津大學乃英吉利最古老的學府,相當中國的國子監,卻無國子監腐朽氣,朝氣蓬勃,令人驚嘆。兒一嘆:廣袤之校園竟無圍牆,不似廣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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