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羅二仔拿起一個散爆竹,點燃後扔到鬼仔小坎寧腳下,「叭」的一響,嚇得鬼仔跳起來;鬼仔從來沒見識過爆竹,以為是什麼殺人兇器,驚恐萬狀亂叫;鬼仔拿起一桿槍,對著羅二仔;羅二仔以為他要開槍,點著爆竹,舉起竹篙,爆竹在鬼仔頭頂炸響;「呯」的一聲巨響,羅二仔應聲倒下,胸口慢慢地滲出血來;黃埔接二連三發生大案,潘振承頭都大了!
一七八二年(乾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黃埔港碇泊著三艘七百噸以上的大型公司船。東印度公司商船隊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一年四季都是他們的朝貢期。買辦庄金生一天到晚笑呵呵的,洋船到的越多,他的生意越好,賺的銀子也就越多。買辦的收入主要來源於供應食品和搭建臨時貨棧。
西曆二月是天朝皇曆的正月,廣州的晴天暖似小陽春,海風駘蕩,陽光明媚,堆棧島蔥蔥鬱郁,芳草翻卷著綠浪。黑斯連斯號下來一名金髮碧眼,皮膚白得像牛奶的夷童,天真爛漫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一隻翠綠羽毛的小鳥。搭貨棧的篾匠停止手頭的活,好奇地看這個鬼仔,篾匠紛紛向鬼仔打招呼:「鬼仔,固得磨泥。」
夷童放了手中的翠鳥,藍寶石般的眼珠藍光閃爍,疑惑地瞪著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終於聽懂了「固得磨泥」的意思,他嘰嘰咯咯地歡笑,糾正中國人的發音:「Good-m,Good-m。」
篾匠學鬼仔的標準發音,學走了火,連在堆棧島上的綠營兵和洋水手都忍不住開懷大笑。綠營兵上堆棧島監督水手把火槍自動交上岸,歸他們保管。這其實是個欺上瞞外的把戲,槍支堆在洋人的貨棧里,晚上,水手要持槍站崗,遇到海盜或蠡賊,在貨棧睡覺的水手就會拿出槍來自衛還擊。
貨棧竣工,按照中國的習俗舉行簡單的儀式。司儀高叫「招財進寶,紫氣東來」,在爆竹聲中,篾匠便把最後一塊箬披蓋好,箬棚貨棧就算封頂完工。買辦庄金生從黃埔村買來爆竹,把裝爆竹的竹籃交給篾匠羅二仔。羅二仔把爆竹掛竹篙上,準備拿香火點燃時,發現鬼仔亮著藍眼睛,站一邊好奇地看。竹籃里正好有幾個散落的爆竹,羅二仔拿起一個散爆竹,用香火點燃扔鬼仔腳下,「叭」的一響,嚇得鬼仔跳起來,嘴裡嘰哩呱啦地叫著。堆棧島上的中國人和英國人都笑了起來。羅二仔又朝他扔去一隻點著引線的散爆竹。
鬼仔從來沒見識過爆竹,以為是什麼殺人兇器,驚恐萬狀亂叫。箬棚外正好堆著十幾桿槍,鬼仔拿起一桿槍,對著羅二仔,槍太沉,鬼仔雙手顫抖著,嘰哩呱啦像在警告羅二仔。羅二仔將爆竹掛在竹篙上,用香火點燃,猛然發現鬼仔端著槍對著他,羅二仔把竹篙伸向鬼仔,爆竹在鬼仔頭頂炸響。
「呯」的一聲巨響,羅二仔應聲倒下,胸口慢慢地滲出血來。堆棧島一片嘩然,鬼仔嚇呆了,扔掉槍,跑到四五丈遠的草叢,把腦袋鑽進草叢,屁股高高翹起,劇烈地顫慄。
在廣州十三行,總督巴延三同潘振承商量一年的公行安排,聽到鬼仔開槍重傷篾匠羅二仔的消息,兩人立即乘快蟹趕往黃埔。
這是潘振承做行首以來,黃埔發生的第二宗血案。
兩年前的秋夜,天空飄著霏霏的雨絲,八艘英國船排成圓弧形碇泊在黃埔港中央。其中七艘是東印度公司商船,一艘是皇家海軍的上帝號護衛艦。中國戰船夜巡黃埔,約一個時辰繞行一圈;有時官兵偷懶,只在夜間巡邏一次。因此,護衛主要得靠各國的商船或戰艦。由於英國的商船太多,英國戰艦把救生艇和供給船派做巡邏船,在港灣和唯棧島外圍不停地巡邏。
瑪德爾斯號供給船的水手發現一條漁船悄悄接近堆棧島,他們斷定不是中國戰船,中國戰船掛有兩盞燈,其中一隻還是紅燈。英國水手向悄然劃來的漁船吆喝口令,其中一個水手不等對方回應便開火,一個漁民中彈倒在漁船上,還有一個漁民落水,再也沒有浮起來。
第二天,東莞麻涌數十個漁民到臬司衙門擊鼓告狀,聲稱惡夷開槍打死一人、打傷一人,強烈要求嚴懲兇手。臬司格木善在上帝號保商蔡世文、十三行總商潘振承的陪同下趕往黃埔。黃埔圍了幾十條麻涌漁船,人們哭著叫著罵著,還有人在出事水域打撈屍首。格木善召見上帝號艦長、海軍少校迪克斯。迪克斯問中國法官將如何處置肇事的水手,格木善道:「一命償一命,本臬司將會網開一面,不處斬刑,可酌情按西洋的風俗處絞刑。」迪克斯聽通譯傳譯後,斷然拒絕交出兇手,聲稱水手槍走火,並且不知道他們是漁民。爭執到天黑,格木善發出最後通牒,要上帝號艦長明天帶肇事水手來臬司衙門投案自首。
次日,迪克斯在公司大班麥克的陪同下來到臬司衙門,主審官除臬司格木善外,還有巡撫李湖。迪克斯聲稱肇事的水手已經逃走,他們找不到人。格木善道:「一命償一命,你們只要交出一人抵罪,另賠償治療費、安葬費、撫恤費共計五百兩就沒事。」麥克指責判決違反了國際法,怎麼能讓其他沒有過失的水手代替接受懲罰。麥克和迪克斯大聲抗議,李湖大怒,宣布禁止英國船卸貨裝貨,叱令皂隸把麥克和迪克斯逐出公堂。
接著,上百麻涌漁民簇擁著死傷者家屬進臬司公堂喊冤叫屈。格木善說肇事的水手已經逃走,恐怕一時難以緝拿歸案。麻涌族長說如不償命,增加賠償也可以,死者賠一萬大洋,傷者賠五千大洋。李湖和格木善瞠目結舌,無緣無故打死人,充其量判賠幾十兩銀子,並且往往因為兇手家裡太窮,死者家屬一兩銀子都得不到。李湖聲明要稟報總督再做決斷,宣布退堂。
麻涌漁民天天上臬司衙門鬧,格木善窮於應付。更為嚴峻的事情在後面,夷鬼打死打傷天朝人,激起廣州城民的公憤,府學縣學的儒生聯名上條陳,要求官府立即嚴懲上帝號艦長迪克斯,割下他的腦袋為死難漁民祭墳,捍衛天朝尊嚴。
憑李湖做事的膽魄,他不是不敢嚴懲上帝號艦長,問題是激化矛盾對外洋貿易不利,尤其是東印度公班,貿易額佔一大半。李湖和格木善呆在臬司公堂更衣室商量,決定走一步險棋,出動綠營兵緝捕迪克斯歸案伏法,迪克斯為保命,就會交出肇事水手。正在這時,潘振承趕到,稟陳他這些天私請番禺縣密捕調查的結果,李湖大喜,叫格木善立即升堂。
臬司公堂擠滿了人,公堂中央跪了上百麻涌漁民及死傷者家屬,公堂外是看熱鬧的民眾,還有許多府學縣學的儒生。格木善要麻涌漁民及死傷者家屬回答問題:一、出入黃埔港的民船必須憑水引,黎海仔和冼強生沒有水引,夜晚駕漁船私闖黃埔港是為何?
二、省河及獅子洋的漁船向來是夫妻船,黎海仔和冼強生既非兄弟,也非同村,他們以前下水捕魚都是駕夫妻船,十四日夜兩人合駕一條漁船,不合情理。
三、黎海仔受傷,基本痊癒,請土郎中治傷,治療費不足一兩銀子,索賠五千番銀有敲詐之嫌。
四、守夜的廣州協及永靖營的綠營兵都聽到一聲槍響,這一槍擊中的是黎海仔。冼強生落水,疑是受到驚嚇逃生,冼強生水性極好,淹死之說疑點甚多。
五、港內水不流動,四天過去,屍首按理會浮出水面。冼強生家人為冼強生匆忙布置靈堂,有悖情理。
格木善提出五點疑問,冼強生家屬沒有作答,只是一個勁勾著頭大哭,格木善斥令他們抬起頭來,打量道:「如何不見爾等眼淚?」
冼強生家屬轉頭看族長,族長道:「哭了多日,哭幹了眼淚。」
李湖突暴眼怒睜,猛拍驚堂木:「帶進來!」
番禺密捕帶進來一個黑皮漢子,正是冼強生。
在去黃埔的快蟹上,巴延三聽潘振承詳說兩年前的舊案,問道:「這幫刁民,最後還是獲陪二百元老鷹番銀。這是憑何依據斷案?」
潘振承問:「巴制憲,若是您斷案,您會如何發落?」
巴延三不假思索道:「告刁狀訛詐錢財,本督要依律重罰這幫刁民。」
潘振承道:「涉及到夷務的案子不好斷,天朝官員倘若不偏袒天朝子民,這一頭不好向廣州民人交代;那一頭不好向朝廷交差。只好叫上帝號戰艦的保商蔡世文代賠一百六十鷹元,上帝號賠四十鷹元。李撫台上摺子時,還不能提上帝號是戰艦。」
潘振承說到這,臉上有戚色,李湖在任時,時常強逼十三行捐輸,行商怨聲載道。李撫台已作古,潘振承回憶起他與李撫台的交往,念叨的儘是他的好處。
巴延三窺透潘振承的心事,轉過話頭道:「啟官,當下這宗案,本督聽你的,你處理夷務有經驗,方方面面都會關照到。」潘振承憂心忡忡道:「老夫最擔心的是死了人,大清律鐵定殺人償命,這個鬼仔恐怕活不了。」
兩人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快蟹快到堆棧島,中彈的篾匠羅二仔斷了氣。羅二仔的老婆孩子,還有老爹老媽趴在羅二仔屍身上悲痛大哭。黑斯連斯號的保商石如順看到總督和啟官,急忙朝快蟹跑來,說明大致的情況。
肇事的鬼仔名叫小坎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