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四回 招商遇冷伍氏逃避 商欠究因縱議天朝

洋行大面積倒閉,李湖決定招商增行,朝思暮想開辦洋行的伍國瑩竟逃避招商會;官員官商皆對商欠十分困惑,馨葉決定破解商欠之謎,與殷無恙進行探討;殷無恙提出應該跳出商欠談商欠,他毫不客氣地指出中國人妄自尊大,拒絕外來文明;殷無恙也無法做出商欠結論,商欠問題的牽涉面太廣太複雜,但有一點卻十分明確:中國在退步,英國在進步。

泰禾行、廣義行、會盈行、裕民行破產,不僅是十三行有史以來最大的破產事件,亦在廣東商界史無前例。房產及貴重物品由藩司衙門主持拍賣,最搶手的當然是十三行的夷館。

廣義行的所有房產共賣了三萬二千大洋,存貨拍賣籌集三萬四千三百五十大洋,僅廣義行的房產浮產便償清了陳壽年所欠的外債,還多出五千三百五十鷹元。陳壽年不再是商欠戶,藩司陳用敷請示巡撫,暫且不抄陳壽年的府邸;至於量刑,格木善打保票可以從輕發落。

誰都沒想到的是,關押在臬獄裡的陳壽年交代了一個細節,乾隆三年,在他父親陳燾洋手中,廣義行收了西班牙商人卡蓬兩萬鷹洋的茶葉款,為卡蓬採辦武夷茶,卡蓬從此杳無音訊,為防茶葉霉變,陳燾洋在朝貢期快結束時轉賣給紅毛商人。格木善按照陳壽年的交代,果然在陳府書房的木匣子里找到陳燾洋與卡蓬簽訂的契約。

陳用敷、格木善都覺得陳壽年的行為不可理喻,不是惡意欠債,在這節骨眼上道出這個機密,豈不自找麻煩?李湖聽聞後也驚呆了一瞬,叫格木善去核實。據大呂宋大班普里奧說,卡蓬是西班牙裔的南美商人,他具體是南美何地人,有什麼後人,何時發生海難,他們均不知曉。格木善向李湖稟報後,李湖指令格木善重罰陳壽年。

外洋貿易仍在進行。因洋行銳減,剩餘的洋行分外繁忙。潘振承去佛山採辦了價值三十萬兩的絲貨回到廣州,臬司衙門已經審結商欠案。嚴知寅、章添裘抄家入官,本人及家人流徙伊犁與披甲人為奴,永世不得回原籍;陳壽年、黎南生抄家入官,本人流放伊犁戍邊服役,永世不得回原籍。

潘振承趕到高華里,在臬獄外叫了幾個酒菜,提著食盒探監。

「商欠案引發之初,我就提醒過你,把未清賬的貨款立即償清,不夠銀兩,儘管向我開口。你明明還欠外商的貨款,卻瞞住我說還清了?」潘振承一邊倒酒,一邊怨陳壽年。

「欠就是欠,欠你的是欠,欠夷商的也是欠,好漢做事好漢當。」陳壽年一仰脖子喝下杯中酒。「那不同——」潘振承沒往下說,陳壽年再糊塗也不會不知道二者的利害,官府只關心外債,無視行商間的內債。陳壽年端起酒杯又要喝,被潘振承按住:「你別急著喝,卡蓬那筆貨款,你為何要這個關口提起?」

「人死不賴賬,你是行首,不,是皇上欽點的總商。你平時是如何教導我等的?」

「我沒叫你賴賬,你可把這筆賬交給我。我是老燾官的義子,老燾官是我的救命恩主,我替老燾官接下這筆債務天經地義。」

「爹臨終前交代我,不要跟潘啟提這筆銀債。爹說潘啟報恩早就夠本了,說潘啟才是陳家的救命恩人。」陳壽年淚水盈眶,潘振承也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老燾官臨死託孤,要他帶好壽年。壽年落到這種下場,潘振承感到萬分愧疚。

「壽年,卡蓬的銀債,我去跟藩司和臬司說,掛到我的賬上,這樣你就不是商欠戶。還有一件事十分重要,那個澳門來的雜番奴里,明明是你的女僕,你怎麼信口開河,說和她勾搭成奸?這種玩笑開不得,如今公行復立,官府可按朝廷命官的規條來要求行商。前廣州將軍秦璜納漢人奴婢為妾掉了腦袋,臬司判你流罪,算是高抬貴手。」

陳壽年笑道:「我是得好好謝格臬司。」陳壽年舉起杯,「借花獻佛,你我都敬格臬司一杯。」

「壽年!你這個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你翻供,實話實說,奴里僅僅是個廚娘。」

「我早就跟格臬司實話實說了,奴里白天是我的廚娘,晚上是陪我睡覺的伴娘。」

「你這是自暴自棄!」潘振承氣惱地叫道。

陳壽年泣不成聲:「我活得窩囊,呆世上有何意思?」

潘振承安慰道:「你不要哭,我去求李大人從輕發落。壽年,你好好想你這一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還來得及。」

三更時,李湖剛入睡,聽毛豆稟報潘啟官有要事求見。李湖著一身土布內褂走進茶室,「潘翁,三更半夜,有何要緊事?」

「本商為四名受重罰的商欠戶陳情,懇請李大人從輕發落。」

「不行!四個害群之馬,不僅把十三行搞得烏煙瘴氣,損害廣東口岸的聲譽,更是我大清的恥辱!」

「你沒有到嚴府去看,老小上百口人,哭聲慟天,前總商夫人嚴老太太哭得暈死過去。嚴知寅賴賬不還,罰他一人足矣,為何要罰全家老小流徙伊犁,世代為奴?」

李湖斬釘截鐵:「殺一儆百,便是本官的緣由!」

「黎南生實際上是商欠案的受害者,皮爾父子聯手設圈套讓他鑽。」

「他不貪婪,不心存僥倖,會落入圈套嗎?偷雞不成反蝕米,沒黑到夷商的錢,反倒黑了自己。」

「就算黎南生有一萬個不是,資債相抵,最後只欠一萬銀元啊?」

「欠一萬也是欠,皇上下旨參照倪宏文案處置,倪宏文也是欠一萬。朝廷三令五申禁止向夷商借貸,又有倪宏文為前車之鑒,你們還置若罔聞。若不重罰黎南生,別的行商能汲取教訓嗎?」

「陳壽年主動交代大呂宋商人卡蓬那筆兩萬番銀的貨款,主動坦白理應從寬發落。何況陳氏父子根本就沒有欠債之意,備好銀兩,隨時準備償還卡蓬及卡蓬的後人。這不應該歸於銀債,就算是銀債,這筆債務由我接下不成嗎?」

「你想抹掉陳壽年的商欠?陳壽年自己說,這筆銀債跟潘啟官無關,是他陳家父子的事。」

「還有,那個澳門雜番奴里,相貌醜陋,不堪入目。陳壽年妻妾成群,還時常上花船風流,他怎麼會同奴里有姦情?陳壽年帶她來廣州,純粹是喜歡她做的西餐。」

「這是陳壽年自己說的,格木善也說難以置信,可他信誓旦旦。」

「就算是真的,處罰也過重。就在去年,香山縣有個在澳門開貨棧的商人,跟葡萄牙寡婦有姦情,澳門同知發現後,也只是杖五十,枷號二十天,罰銀三百兩。陳壽年僅僅蓄了個做廚娘的雜番,數萬家財罰沒入官,人還要流放到萬里之遙的伊犁。」

「陳壽年是官商,就得按懲治官員的律條嚴處。你想想前廣州將軍秦璜的下場,僅判陳壽年流罪,算是便宜了他。啟官,你一心為陳壽年開脫,是因為他父親是你的義父吧。」

「嚴家父子是我幾十年的仇人,我仍要為嚴家求情。」

李湖叫毛豆去下兩碗麵條,招呼啟官坐下:「我們都別站著,坐下聊。」李湖把茶移到潘振承面前,嘆道,「啟官,希望你能理解本撫做的一切,這都是為了解決十三行的商欠難題。」

潘振承口乾舌苦,喝了幾口茶道:「李撫台,恕末商直言,你這樣做,並不能解決商欠。」

「何出此言?」

「詢商會上,撫台要眾行商談商欠的原因,商欠的癥結雖未找到,但有一個原因,都不敢當大人的面談。」

「你也不敢談?」

「老夫今夜無所畏懼。」

「本撫洗耳恭聽。」

潘振承猶豫片刻道:「只怕大人聽了會暴跳如雷。商欠的一大原因,是官府勒索無度,派捐隨心所欲,從不體恤商人。」李湖厲言道:「本撫不怕眾口非議,李湖行得正,站得穩,橫徵暴斂乃為社稷蒼生,未為自己牟一絲一毫利益。」潘振承滿腹怨氣道:「未牟一己之利,就可以對行商敲骨榨髓?這多年,你想過行商的捐輸負擔嗎?你在行商普遍虧損的情況下,仍不肯減少派捐。如此重軛,再多的商盈行也會變成商欠行。」

李湖改用稍緩的口氣:「本撫今後會酌情處事。」

「你做不到,你說過多少次竭澤而漁,非募捐之道。你做到了嗎?你雖是廉吏,卻是酷吏!」

李湖氣得臉色發青,叫道:「潘振承,你今夜來的目的,就是來教訓本撫?」

潘振承毫不示弱:「老夫來的目的,為四位行商求情。若你還有一點憐憫之心,就該從輕發落!」

「本撫做事,要你來說三道四?」

「老夫是十三行總商!」

「你已經不是總商了!」

潘振承哈哈大笑:「正中下懷,正中下懷啊!老夫做不了酷吏手下的總商!李撫台,你還想怎樣處罰老夫?難道你還想褫奪老夫的行商官帖不成?」李湖冷笑道:「你想激本撫,既然你連行商都不想做,本撫成全你。」潘振承起身拱手一拜:「多謝李撫台開恩。」潘振承拿出一疊紙:「這是十三行僅存八名行商的退辦申請,請撫台大人恩准。」

李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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