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六十一回 有為辭官彩珠謝世 聖旨催貢填土矇混

彩珠聽長子有為說拍賣貢品罪可殺頭,驚恐萬分猝亡;潘振承忍著悲痛,千里迢迢追趕李湖;李湖遇到前所未有的怪事,皇上一路下旨催促;李湖擔心空貢箱在通州啟岸轉運時露餡,決定在箱子里填泥土;潘振承追上李湖,帶翁七扮演傻爺買不同顏色的泥土;迎貢欽差接貢,馬匹受驚,貢箱從馬車上摔到地上,貢箱破裂,流出了泥沙,欽差欲取李湖的腦袋!

彩珠接二連三遭遇揪心的事情。首先是流放到瓊島崖州的孔義夫回到廣州。

五年前,臬司雷之儉判孔義夫流徙雲南煙瘴地。按刑律,「流」指罪犯流放,「徙」指舉家遷往流放地,按罪名輕重流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四千里以上不等。孔義夫是挑起查抄夷物的元兇之一,罪可凌遲,判四千里流徙罪算是從輕發落。不久,陳用敷接任廣東臬司,在潘振承積極疏通下,臬司衙門接受了孔妻冼茶花的捐贖,改判孔義夫的流罪,發往廣東崖州服役,赦免孔義夫家人遷徙。

茶花和兒子的生計靠彩珠接濟,彩珠經常在潘振承耳邊嘮叨,要潘振承去求臬司,放孔義夫回來與家人團圓。潘振承找過陳用敷,陳用敷道:「廣東官員和商人對孔義夫恨之入骨,本司改判流二千里,不知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倘若放孔義夫回來,本司的脊梁骨恐怕得戳斷了。」布政使姚成烈升任廣西巡撫,皇上著陳用敷改任布政使。陳用敷卸任按察使前,終於答應潘振承的懇求,赦免孔義夫流役。

孔義夫的妾筱香嬌在孔義夫落難時,遠走高飛不知去向。孔義夫回到黃黎巷的家,問茶花和小貴這些年怎麼過。茶花說全靠乾爹乾娘接濟,小貴讀書也是乾爹乾娘出的錢。孔義夫生出愧疚,後悔他當年報復潘振承所做的齷齪事。孔義夫沒其他營生本事,到南海縣衙外擺了個代寫家書、訟狀的信攤。

正巧洋鏡店彭老闆上縣衙辦事,他認出形容委瑣的孔義夫,一把揪住他的胸:「你就是孔義夫?好哇你,你帶官兵砸了我的店,我跟你沒完!」彭老闆一掌把他打倒。孔義夫跌倒在地,跪拜四方:「我不是人,是豬是狗。」孔義夫打自己的嘴巴。

鍾店區老闆撥開人群:「讓開,讓開。」他擠到人群前面,手戳孔義夫額頭,「孔義夫,你還我老爹!你帶官兵砸了我家店鋪,老爹一急之下跳江啦!」

孔義夫朝區老闆磕頭:「大爺你罵我,唾我,以息心頭之怒。」

區老闆破口罵道:「想得倒輕飄?爺要揍扁你!」

「大爺請息雷霆之怒,小的……小的給你鑽胯。」圍觀的民眾起鬨:「鑽呀,鑽呀!」孔義夫像狗一樣爬著,在眾人胯下鑽進鑽出。

卻說潘振承送走李湖,上同文夷館露台朝樓船消失的西關江面眺望。以前皇上只在京師坐等西洋的貢物,而今年皇上親自下諭。李湖帶十八隻空貢品箱進京朝聖,豈止是凶多吉少,而是毫無赦免的可能!

潘振承渾身顫抖,冒著冷汗。他轉過身想叫小山子端杯熱茶來,發現馨葉坐在太陽傘下。

「你都站了一個時辰了。」馨葉扶潘振承坐下,安慰道,「你急也沒用,聽天由命吧。」

「是該聽天由命,只當我們不知道李大人帶去的是空箱。馨葉,我想出去散散心,老悶在廣州會憋出病來。」潘振承喝了一口西洋口味的檸檬汁茶,「景德鎮瓷行年年邀請我去做客,我年年推辭——」

「你別說那麼多理由,你還是放心不下李大人。你想去就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主意。」

潘振承回潘園,見茶花坐彩珠面前抹眼淚。茶花叫了一聲:「乾爹。」急忙過去幫潘振承取下頂戴,脫去官袍。

「茶花你哭過啦?」潘振承問。

彩珠道:「她能不哭嗎?就算他們沒有夫妻緣分,可他好歹是小貴的爹。」

「又是孔義夫的事?我管不了!」潘振承心煩意躁道,「廣東百官對他恨之入骨,有多少人要殺他的頭。我為了保他腦袋,赦免他終身服役,費了多大精力。」

彩珠道:「你知道他今天怎啦?他挨了打,被人吐一身一臉的痰,還當眾鑽胯。」

潘振承鄙夷道:「我原來佩服他的清高和骨氣,現在才發現他是賤骨頭。」

「我不想讓他在街頭丟人現眼。也許我不該同情他,但我必須顧全我爹的面子。孔義夫是我爹私塾的關門弟子,也是我爹最器重、傾注心血最多的弟子。他現在這般落魄,我爹在九泉之下都難得安身。」

「如果我拂了夫人的面子呢?」

「我就自己出馬,去求督台、藩台、臬台、道台、府台、學台,以及番禺南海的縣大爺。」

「這不行,滿天下沸沸揚揚,你叫我的老臉往哪擱?」

茶花哭泣道:「乾爹乾娘,你們為難就算了。」

潘振承長長嘆一口氣:「好吧,讓我試一回,我這就去求知府。明天一早,我要去景德鎮參加瓷商老彭的新窯出瓷典禮,你給我收拾收拾。」

潘振承前去拜訪知府格木善,正好府學教授顏光磊在座。知府衙門每年都能得到十三行的捐輸,對潘啟官的要求,格木善未作推辭,和顏光磊稍作商量,決定讓孔義夫到府學做謄錄的書胥。

第二天清晨,彩珠、馨葉、時月上海幢寺碼頭送潘振承。小山子帶衣包先上船,潘振承和馨葉單獨交談了半個時辰才上船。棚船帶帆,一邊有八個槳手,爭取三天內趕上李湖乘坐的樓船。槳手吼著號子,飛速朝西划去。太陽升到一竿子高,棚船早就消失在波光迷離的江面,馨葉迴轉身,滿臉憂鬱。

「你跟振承談些什麼?我好像聽你們提到李撫台。」彩珠滿腹疑團問道。

「承哥不是去景德鎮,是去追李撫台。」馨葉不得不向彩珠說實話。

「我也覺得振承好像不是去景德鎮,他這些天有魂沒魄,夜裡睡覺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彩珠惴惴不安道,「李撫台帶空貢品箱進京,你們想到好主意沒有?」

馨葉幽黑明亮的眼睛黯然神傷,抿了抿髮白的嘴唇,努力掙出笑容說道:「李撫台和承哥都是聰明人,我想他們不會有事。」

馨葉隨後去海幢寺燒香拜佛,這加劇了彩珠的恐慌。彩珠憑直覺認為拍賣貢品是殺頭的大罪。夫婿事後突然決定追趕李撫台,明擺著大事不妙,情況比有度透露的還要糟糕!

彩珠的心彷彿給掏空,失魂落魄捱到了天黑。彩珠沒心事吃晚飯,去馨園問馨葉的話。馨葉自己都處在惶恐中,她又不得不假裝泰然自若安慰彩珠,說有為在京師做章京,人脈很廣,有兒子幫襯,就不會有事。

有為是彩珠的長子,出生於呂宋馬尼拉。潘振承因富而貴,但他的頂戴畢竟是捐納來的。潘振承和彩珠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託於後代。有為刻苦攻讀,從未讓父母失望過,乾隆三十三年院試第一,被選為優貢;乾隆三十五年皇帝六十誕辰,各省加一場鄉試,有為考取恩科舉人;三十七年參加會試殿試,金榜題名,榮身進士,被皇上欽點為內閣中書。內閣共有三殿三閣:保和殿、文華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體仁閣。內閣首官為大學士,品秩很高,實權不大,清廷的權力中心仍是皇帝直接掌控的軍機處。內閣中書,即是三殿三閣的文牘人員。

乾隆三十八年,《四庫全書》正式開館後,在大學士劉統勛的大力薦舉下,紀曉嵐被任命為《四庫全書》館的總纂官。紀曉嵐點一批碩儒做分目纂官,再點了一批進士出身的下級官員做編修校對,其中就有潘有為。

潘有為跟眾多進士出身的官員不同,同僚把仕途看得很重。抱有升官發財慾念者,亦不乏其人。「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是當時吏治的真實寫照。偏偏潘有為看淡錢財,究其心理,一是潘家實在太有錢,二是潘有為秉性清高。不過,秉性再清高的官員,到時候都很難抗禦錢財的誘惑。潘有為無須為錢財煩惱,他是父母的驕傲,潘振承每年都會託人捎去一筆銀子供兒子花銷。無欲則剛,潘有為從不看上司的臉色行事,時與上司發生爭執。一天,潘有為看過《四庫全書》總目,建議總纂陸錫熊收入《西學凡》、《西方要紀》等十多部西學書籍,潘有為說他在廣州看到的西洋商人及器物的種種印象,「他們的某些文明可與中土媲美。」潘有為的言論受到眾多纂官和編修圍攻,他們痛斥潘有為一派胡言,「獠貘之人談何文明?」潘有為在京師鬱郁不得志,寫信給父親,父親擔心兒子再這樣下去會招惹橫禍,勸他回來做寓公,傾心他喜愛的詩詞書畫。

卻說彩珠離開馨園回府,馨葉那番安慰使彩珠惶然不安的心稍稍安定,有為在朝廷做官,是皇上欽點的內閣中書,能和內閣大臣朝夕相處,據說還能經常見到皇上。在彩珠看來,順利通過鄉試會試的有為無所不能,夫婿到京師有兒子幫襯,一定能夠轉危為安。

彩珠萬萬沒想到有為在這節骨眼上辭官回廣州,彩珠看著風塵僕僕的兒子,沒有顯露出往日的喜悅:「你是皇上欽點的京官,怎麼招呼都不打就辭官回來了?」

「是爹爹勸我回來的,說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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