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進廣州城遊覽,被人嘲笑為鬼佬,麥克大聲抗議;在詢商會上,麥克提出給他們像天朝子民一樣的待遇;潘振承請殷無恙解釋天朝待遇。殷無恙說中國官府對本國商民的限制比對待外商更苛刻,麥克深為不解,為什麼中國朝廷不顧經濟利益?為什麼要維護可笑的朝貢體制?為什麼害怕漢人與西方人交往?為什麼要設那麼多限制?為什麼不睜眼看看外面的世界?
寒風凜冽,飛沙走石。北門街道兩側的店鋪早早打烊,僅留下秦叔寶、尉遲恭兩個紙糊門神把門。大紅燈籠在呼嘯的北風中搖曳,幡幟發出啪啪的響聲。街道行人稀少,偶有暖轎匆匆而過。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歡天喜地朝小北門趕去,妙慧師太尾隨著乞丐進了一座偌大的粥棚。
粥棚里人聲鼎沸,溫暖如春。熊熊燃燒的篝火映照著乞丐開心的笑顏,粥棚頂頭架著四口大鍋,水汽咕嚕嚕往外冒。肉香味四溢,惹得許多乞丐饞眼骨碌碌,涎水橫流。還有許多乞丐紮起衣袖,幫忙燒火盛菜,把大盆大缽搬上臨時架起的簡易木桌上。
小山子用柴火棍敲著粥棚柱子:「肅靜,肅靜!」身穿海藍色嗶嘰呢的伍國瑩,站到長條凳上大聲說話:「伍某奉施主潘啟官善意,除夕夜舍粥改為舍酒肉大菜。潘啟官托我給大家捎一句話:恭賀大家來年轉運,萬事如意!」
眾乞丐高聲喧叫道:「祝潘啟官生意興隆,財源茂盛!」
伍國瑩叫道:「大家開懷暢飲,敞開肚皮吃肉!」
眾乞丐身子貼身子擠到桌子邊,狼吞虎咽,粥棚交織著一片咂吧聲。惟有一個年邁的女乞丐靠在棚柱旁,微閉雙眼,默默祈禱。
一個乞丐抓一條雞腿跑人群外津津有味地啃,雙唇翻油,咬得雞骨頭咯嘣嘣響。乞丐吃完雞腿,舔了舔油膩的指頭,站女乞丐面前吆喝:「喂,你怎不吃?」
妙慧師太微睜雙目,凜然道:「老身不吃嗟來之食。」
「哦,原來是尼姑庵的師太?」
「師太不敢當,老嫗乃沿街乞討的老叫化而已。」
幾個乞丐圍上來輕聲議論:「一下子是師太,一下子是叫化,是個瘋婆子。」
「師太與乞丐本為一體,正像大奸商與大施主本一人也。商富,則民窮;商奸,則民悲。小恩小惠,乃為巧取豪奪塗脂抹粉。」
女乞丐說話文縐縐,像是念過許多書的人,伍國瑩站一側觀看,猜想女乞丐的來歷。眾乞丐都被女乞丐鎮住了,突然,一個乞丐叫道:「她罵我們的潘恩公,揍這個老妖婆!」乞丐圍住師太揚拳欲打,一個老乞丐叫道:「算了,大年夜不興打架,她不願吃我們吃,讓她餓死,明早我們把她的殭屍扔亂墳崗喂野狗。」
「世人皆濁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師太口中念念有詞,拂袖而去。
朔風怒號,壓過了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北風刮到北城牆拐了個彎,像一條黑色的巨龍穿過小北門,揚起黑色的塵土劈頭蓋臉朝師太撲來。守城的綠營兵抱著長矛攏著雙袖,凍得鼻涕一串一串往下掉。
師太踉踉蹌蹌頂著北風朝小北門走去,伍國瑩追了上來,大聲叫道:「老師太請留步,晚生有話要說。」
師太輕蔑地看著潘振承的家奴,口氣十分傲慢:「老身聽著。」
「老師太不滿意這裡的酒菜?」
「非也。」
「出家人不沾葷腥?」
「老身從不守清規戒律,伍大總辦,有話請直說,莫拐彎抹角。」
「晚生的主子潘啟官有交代,不可漏掉一個無家可歸者。如果有來不了粥棚的人,晚生還要派手下送去。」
「既然潘振承一心想做仁者善翁,自己為何不送?」
「潘啟官往年申時都要來一趟粥棚,還親自上土地廟給病得爬不動的乞丐送年飯。今年——唉,他愛妻出走,兒子不知下落,他病倒了。晚生想起這些心裡就難過,潘家恐怕要過個傷心年了。」
師太看著伍國瑩的哀傷的淚眼,心陡然往下沉。朔風掠過城北的白雲山,淫威不減,師太惦念著白雲山茅屋裡的有智,有智也惦念著外出化緣的師太。
凜冽的寒風像鬼叫狼嗥搖晃著茅屋,有智煮熟了飯,在堂屋中央燃起一堆篝火,一邊焦慮地等師太,一邊背誦《公羊傳》:「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子不復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為不系乎臣子也……」
有智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急忙打開柴門,師太背著褡褳夾著一股寒氣進來。「師太快來烤火。」有智接過褡褳,搬了個木墩扶師太坐下,從懸在灶口的瓦壺倒了碗熱茶遞到師太手中:「師太喝一口熱茶暖暖身子,聽弟子背誦《公羊傳》。」
「你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師太要你深解其義。」
有智道:「事君猶事父也,意思是說侍奉君王就像侍奉父親;虧君之義,復父之仇,臣不為也,意思是說父親如有虧待君王的行為,君王殺了父親,那麼兒子不必為父親復仇。如果國君是像紂王這樣的暴君,即使國君沒有加害父親,兒子也可以復仇。」
師太用讚許的口氣道:「是該如此理解,就如楚平王殺害了伍子胥的父兄,伍子胥逃亡到吳國,後來舉兵攻打楚國,把楚平王的墳墓挖了,鞭屍三百。世人都說伍子胥是泄私恨,其實誤解了伍子胥,楚平王荒淫殘暴,是臣子就該誅他。」
「師太,弟子有一處疑惑,《公羊傳》說:『遠祖者,幾世乎?九世矣。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公羊高的意思好像是,國家的仇恨,不僅過了九世可以復仇,即使過了百世也可以復仇,但是家仇就不可以這樣。」
師太怒容驟起,濁黃深陷的眼睛折射出仇恨的凶光:「即便是家仇,百世千世都不可忘!忘了就是不肖子孫!」師太朝篝火添柴,語氣稍稍緩和道,「國家之意,國縮小即是家,家擴大即是國。國至尊為君,家至尊為父。公羊高說事君猶事父,就是這個意思。」
有智愣愣地看著師太,茅塞頓開:「師太,弟子終於明白,師太念念不忘家仇,不是一般的家仇。殘害師太家人的仇家,不是欺君的奸臣就是欺壓百姓的貪官。師太要報仇雪恨,是為國為民剷除邪惡,匡扶正義。」師太終於露出難得的笑容,撫著有智的腦袋:「有智好聰明。有智去盛飯,師太化緣化來好東西。」
「不,」有智昂起頭說道,「師太得告訴弟子,你的仇人是誰?弟子要為師太復仇。」
師太沉默一瞬道:「復仇沒那麼容易,你還得長本事,還得有非凡的定力,遇到什麼危險都不會慌張,為了實現自己的大志可以六親不認。師太曾給你講過荊軻刺殺秦王的故事,荊軻視死如歸,面不改色心不跳,可荊軻的助手秦舞陽跟隨荊軻晉見秦王時,嚇得面如土色。結果,荊軻沒有完成為天下蒼生復仇的使命。」
「師太,弟子保證會像荊軻那樣,為報答燕國太子丹的感遇之恩,將性命置之度外。」
「師太先得歷練你的定力。到時候,師太讓你扮成乞丐去見你的親爸,如果你完完全全把他當成一個陌生的闊佬,你的定力才算到了家。師太就會把師太的仇人告訴你。」
有智興奮之極:「師太一言——」
「駟馬難追。」師太舉起巴掌同有智擊掌,「今天的功課到此為止,再談下去,你的肚皮就要造反。」
「餓其體膚,煉其心志。弟子今天的獲益比任何一次都大,肚皮餓而心不餓。」
「你倒會饒舌。肚皮餓,就是餓。」
有智把放在鍋蓋里的青菜蘿蔔拿出,再拿粗瓷碗盛飯,迴轉身時,見師太從褡褳里取出一隻沾滿油漬的荷葉包。有智猜想不是燒雞便是鹵鴨,驚喜道:「師太今天想放縱弟子?」
「今夜是大年三十,師太破例准許你吃葷腥。」師太解開荷葉,現出一隻油膩膩的燒雞。有智饞涎欲滴,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師太,弟子口水滂沱了。」
師太臉色倏然一沉,嚴肅道:「這是嗟來之食,你吃還是不吃?」
「師太想折磨弟子,故意拿燒雞放在弟子面前,卻不準弟子吃。」
「師太沒有說不准你吃,師太是說,這是嗟來之食。」
有智沒做聲,淚水慢慢溢出眼窩。
「你哭了,想吃而吃不到就哭。」
有智抱怨道:「師太你為何要拿來?既然是嗟來之食,師太就不該拿來。」
「為何不該?」
「師太你拿來,就是沒有骨氣。不管你是不是給自己吃,反正在別人眼裡,等於是你吃了。」
師太嗔怪道:「你嘴巴倒是厲害,自己想吃,反而埋怨師太沒有骨氣。看來,師太真不該從施主手裡接下燒雞。」
有智饞眼盯著燒雞,突然說道:「師太接下它,施主會高興。」
師太不由一怔:「你怎麼會有這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每次阿爸、阿媽、還有大媽媽從粥棚回來,臉上特別高興。師太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