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六回 高手過招巧設圈套 嚴濟舟冤死測大勢

天上掉餡餅,英吉利發現朵瑞大銀礦,以後要把大量的洋貨運到朵瑞去換銀子,百萬銀兩的英國貨霎時成了香餑餑;行商開會商議承接洋貨,潘振承碰巧生病,支撐不住離席;嚴濟舟署理總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管蔡逢源如何為自己和啟官爭配額,嚴濟舟先滿足自己和章黎二人;不料,嚴濟舟一腳踏進陷阱,一棋下錯,滿盤皆輸,連性命也搭上了!

中英貿易,東印度公司靠輸入中國商品獲得豐厚的盈利,卻導致英國白銀大量流入中國,形成巨大的逆差。

從康熙五十三年東印度公司在廣州設立商館起,中英貿易走過六十五個年頭。中國出口英國及英屬殖民地的商品,以茶葉、絲貨、瓷器、蔗糖、大黃、白鉛、土布等為大宗,數量與年俱增,其中以茶葉出口增速最快。然而西洋的進口商品,惟有棉花稱得上大宗,其他商品如香料、木材、海產品、農產品、藥材、皮貨、自鳴鐘、平板玻璃、玻璃器皿、玻璃鏡、毛織品、嗶嘰、羽紗、印花布、黑鉛等均為小宗。在乾隆朝前期,西洋貨以原材料為主,其中許多冠以西洋貨的香料、海產品、象牙犀角、珊瑚、胡椒等,產地均為東南亞、南亞、非洲。乾隆朝後期,工業品逐年增多,原因是英國發生了工業革命,當時的中國對外界的變化渾然不知。

英商在廣州貿易中唱主角,中英貿易占整個中西貿易的七至八成。英國的對華貿易又為東印度公司壟斷,廣州商人把東印度公司的船簡稱為公司船,英印散商的船叫港腳船。乾隆二十五年十三行公行成立,來廣州的公司船為十艘,以後大體以年增一艘的速度平穩增長。這不僅僅是船隻數量的增加,平均每艘船的噸位也在增長。

東印度公司賺得盆滿缽滿,卻導致了英中貿易的嚴重逆差。英國本土沒有一項大宗商品能為中國吸納,反倒英屬印度殖民地,靠印度洋棉的大量出口,維持硬通貨幣的平衡。印度洋棉支撐起不斷擴充的廣東織造業,印度洋棉占廣州整個西洋貨進口總額的三成。

一七六零年(乾隆二十五年),英國工業革命首先在紡織業拉開大幕。中國土布不及英國印花布平滑美觀,卻結實耐穿,深受勞動階層的歡迎。曼徹斯特紡織商聯名上書首相諾思勛爵,要求設立貿易壁壘,大幅提高中國土布進口關稅。內閣及國會承受著貿易逆差的巨大壓力,一再敦促東印度公司多輸出英國商品。東印度公司在商言商,行動遲緩。東印度公司有難言的苦衷,他們銷往廣州的英國呢絨花布,凈虧損百分之十,惟有印度棉花可以盈利。財政及通商大臣對只顧把銀鑄英鎊輸出的東印度公司非常不滿,他們打著「帝國的利益高於一切」的旗幟壓服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東印度公司倫敦總部在沒有知會加爾各答商站和廣州辦事處的情況下,指派公司常務董事、東方貿易部副總裁羅傑斯子爵率領四艘滿載棉毛等工業製品的商船直航廣州。

四艘商船途經東印度洋時,在夜間遭遇熱帶風暴,諾思勛爵號與布萊滋號不知是迷失方向,還是沉入海底。羅傑斯子爵決定在馬六甲等,馬六甲是通往中國的必經之路,所有來往的歐洲船都要在這裡停靠補充食品和淡水。一星期後,偏離航向的諾思勛爵號找到馬六甲海峽。羅傑斯子爵決定再等,並把一封信交給去廣州的漢堡船。

廣州的初冬陽光明媚,天高氣爽。往日商船雲集、桅杆林立的黃埔港日漸空蕩,大群的候鳥或浮在水面覓食,或在港灣上空盤旋。這是朝貢期進入尾聲特有的景象,空曠的黃埔港只剩下四艘西洋船,兩艘公司船,一艘瑞典船,一艘丹麥船。公司船已經裝滿茶葉絲綢瓷器,中國買辦指揮著苦力把活豬活羊吊上商船,以保障水手在航途中能吃到新鮮肉食。兩艘公司船明早就要離港,宣告公司全年的貿易結束。麥克站在商館露台朝澳門方向眺望,那裡居住著他的留守夫人凱瑟琳。在寬大豪華的公寓,倆人伴著明媚的燭光品嘗豐盛的晚餐,然後聽凱瑟琳腳踩風琴,彈唱優雅的英格蘭民歌,那是多麼的溫馨和愜意。

漢堡船的到來,把麥克的計畫全打亂。他收到羅傑斯子爵的信,頭都大了!

即使布萊滋號永遠消失,也有三十萬英鎊的工業品運來廣州,約折一百零八萬中國白銀,加上運費及稅費,總售價一百五十萬兩才能保本。問題是廣州的行商根本無法承接這麼多洋貨。三十萬英鎊的工業品在英國離港前已經付清貨款,這意味著盈虧都得由廣州辦事處承擔,最為嚴重的是,即使虧本賣,行商都會拒收。麥克連夜召開特選委員會會議,大家商量的結果,仍採用百試不爽的辦法,以配額換配額,你進了我多少洋貨,我就買你多少茶絲瓷。特選委員兼辦事處副主任凱爾有個絕妙的建議,利用中國人對外界世界的無知散布假訊息,誘惑行商上鉤。

五個委員立即去拜訪剛剛下榻的漢堡商人,漢堡商人非常猶豫,說上帝會懲罰他們。麥克米倫說歐洲有太多發現新大陸的傳言,最後證實百分之九十都是謠言。凱爾威脅道,你們不答應可以,以後凡是日耳曼人的商船休想通過馬六甲海峽。英國皇家海軍控制整個東方航線,別說四分五裂的日耳曼,就是強大的西班牙和法蘭西都得在英吉利面前俯首帖耳。

英吉利發現新大陸的謠言在十三行悄然流傳,新大陸以英國探險家朵瑞的名字命名,朵瑞地廣無邊,盛產白銀,像墨西哥那樣的大銀礦有十八個,朵瑞土著人吃飯的碗都是銀子做的。這種謠言很容易使中國人信服,中國人雖然頑固地堅持天朝樣樣第一,卻不敢說銀子第一多。西洋人搬山似的運銀子來中國買貨,其中大部分是墨西哥老鷹大洋。

麥克帶領商館職員按原定計畫回澳門住冬。謊言編織得天衣無縫,廣州商館的職員們在澳門安心等羅傑斯子爵率領船隊來澳門。

英吉利發現朵瑞新大陸的消息在十三行沸沸揚揚,大部分行商篤信不疑,這意味著英吉利人將會運來更多的番銀來購買他們手中的茶絲瓷,為他們創造更多的發財機會。嚴濟舟半信半疑,去問尚未離開廣州的夷商。歐洲商人相互間鬥爭得很厲害,但他們共守默契,只要不損害自己的利益,他們不會站在中國人一邊。

潘振承對這個消息很冷淡,自從馨葉和有智出走,鬱鬱寡歡的潘振承很少來十三行,會所事務交嚴濟舟署理,同文行則交給伍國瑩和潘有仁打理。殷無恙曾跟潘振承說過這樣一個有趣現象:「按道理,控制了南美洲大銀礦的西班牙應該最富強,然而,世界上最富強的國家是國土面積小,人口數量少,又沒有什麼資源的英吉利。」朵瑞的大銀礦是否真的超過墨西哥?潘振承不敢輕易相信任何外商說的話,他唯一相信殷無恙。殷無恙帶易經通去嘉應旅行,不知何時會回廣州。

麥克一邊跟凱瑟琳溫存,一邊等待羅傑斯率領的船隊。兩星期後,三艘公司船停泊在澳門十字門海域。羅傑斯告訴麥克米倫,布萊滋號可能遭遇了海難。羅傑斯向麥克米倫講述公司總部在英國承受的壓力,總部不指望這批英國貨能夠盈利,如能保本就是最大的勝利。廣州的外洋貿易基本結束,為了儘快趕往廣州,麥克拿出五十枚西班牙雙柱大洋給中國通事,賄賂澳門海關的關胥,只等了一天就拿到三張准許進入黃埔的船牌。麥克等廣州商館職員再次跟留守夫人告別,乘坐公司船來到黃埔。

第三天便是行商例會,行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積極,早早來到會所,互相交流聽到的消息。潘振承、嚴濟舟、蔡逢源三位老行商的兒子今天也列席例會。

潘振承神思恍惚坐在行首席上,雙手顫抖著捧著精瓷青花碗喝茶,茶水從嘴角溢出,順著鬍鬚滴落在淺藍色的竹布衫上。嚴濟舟和蔡逢源坐潘振承左右,嚴濟舟不動聲色用眼睛斜睨潘振承,蔡逢源敲了敲檯面:「大家靜一靜,今天的例會商議公司船的承接,大家聽總商如何安排。」

潘振承正在沉思,蔡逢源用肘子碰一下潘振承:「啟官,說話呀?公司船如何承接。」潘振承好像傷了風,喉嚨滿是淤痰,話音瓮然:「朝貢貿易都要掃尾了,一下子冒出十多條公司船。」

「沒那麼多,是三條。」蔡逢源輕聲提醒道。

潘振承瞠目結舌:「是你昨晚說有十多條,怎麼變成三條?」

「我是說三條公司船,比過去十多條公司船載的洋貨還多。」蔡逢源說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潘振承呆若木雞沉思。僕役小山子提著藥罐匆匆進來:「老爺,你沒喝葯就來十三行了,夫人叫奴才趕緊送來,要你趁熱喝。」

潘有仁把葯倒碗里,潘振承顫巍巍捧起碗呷一口,放下碗罵道:「還趁熱喝?比北方的雪水還涼!拿回去熱了再拿來!還有……還有……服藥口裡要含……含姜……別忘了帶……帶一塊姜來……」潘振承突然接不上氣,捂著心口痛苦不堪,喉嚨咕嚕咕嚕怪響,折騰了許久,潘振承咬破舌頭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潘有仁趕緊用手帕接痰,驚慌失措叫道:「爹,你吐血啦!」

蔡逢源急道:「有仁,快扶你爹回府,叫大媽侍候你爹服藥。」

潘振承一臉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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