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五回 御史那朴懲治啟官 恩師李湖出手干預

御史那朴在茶館聽說潘振承用烏龜綠帽氣死朝廷命官史德庵、強娶欲從一而終的節婦時月,義憤填膺;行商考核,那朴考評潘振承不過關,革去總商職務,讓嚴濟舟接任總商;蔡逢源向巡撫李湖求情,李湖甚感為難,那朴來廣東接連扳倒了十多個官員;無奈之下,李湖和臬司打著那朴的旗號欲判潘振承凌遲,那朴莫名驚詫,匆匆趕到臬司公堂……

「御史跺跺腳,京師鬧地震。」

這話雖然誇張,卻從另一側面印證了御史的能量。監察御史官階小,權力大,上可對皇上諫言,下可監察百官。監察御史按職權分有巡按、巡鹽、巡漕、屯田、茶馬等。另外設有京畿、山東、河南、江南、浙江、山西、陝西、湖廣、江西、福建、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十五道御史,負有「彈舉官邪,敷陳治道,審核刑名,糾察典禮」的職責。十五道御史不是地方官,隸屬於都察院,十五道掌印御史滿漢各一人,均不在地方設立衙門,下來可不得了,形如欽差大臣,品秩再高的官員他們可以參劾,一封密折就能到皇上手中。

話又要說回來,監察御史並不像百姓想像的那麼威風,手持尚方寶劍,下斬貪官,上斬奸臣。你參劾某官員,皇上要保他,弄不好會受到皇上一頓訓斥,還會遭到王公大臣的圍攻。更重要的一點,御史屈指可數,而官員數不勝數,你監察得過來嗎?倘若按《大清律》懲治官員貪墨,「百兩以上者,絞決;三百兩以上者,斬決。」大清的法場可就要血流成河了;若按《吏部處分則例》,大清朝可就要鬧官荒了。

御史和官員,就像貓和老鼠,貓雖然厲害,但老鼠永遠泛濫成災,偷盜的秉性絲毫不見悔改。御史和官員也是如此,只能說撞到御史手中的官員活該倒霉,就像老鼠撞到貓爪子一樣。

潘振承就撞到廣東道監察御史那朴手中。

那朴,那拉氏,滿洲鑲紅旗,乾隆三十一年考取進士,欽點通政使司正七品知事。百姓對通政使司印象最深的是那面碩大的登聞鼓,百姓擊鼓鳴冤,通政使司收受申訴。其實通政使司權力十分有限,沒有處理權,只能將申訴轉呈相關衙門。可是那朴不識時務,常常越俎代庖,帶申訴人或申訴信上相關衙門為他們鳴冤叫屈。同年大都晉陞,九年了,那朴還在原地踏步。

乾隆四十年,軍機大臣、左都御史阿思哈相中了不合時宜、剛正不阿的那朴。那朴進了都察院,出任巡漕御史。阿思哈沒看錯人,那朴上任立即把運河兩岸攪得天翻地覆,嚴懲了一批漕糧碩鼠。一年後,阿思哈聽皇上的口風想讓他接手漕運總督,阿思哈想起那朴就起雞皮疙瘩,倘若那朴繼續做巡漕御史,漕運總督署休想安寧。給那朴挪到哪呢?阿思哈頗費了一番心思。乾隆二十八年,阿思哈在廣東巡撫任上與粵海關有過節,心想這是出一口怨氣的機會。阿思哈一石二鳥,把埋頭搜集漕運貪官證據的那朴叫到他的書房,說你不是想捉碩鼠嗎,廣東口岸的碩鼠比貓還大。那朴欣然受命,改任廣東道掌印監察御史。

這下弄得兩廣總督楊景素緊張了。楊景素是將門之子,祖父楊捷官累提督,父親楊鑄官累總兵。楊鑄一心想讓兒子做文官,兒子卻不是讀書的材料,每每闈場失利,父親便為他捐了個縣丞。楊景素讀書不行,做官頗有能力,靠業績一路高升。官員出身有正途異途之分,異途出身的官員常受科舉出身官員的鄙視,異途出身的官員惟有通過勤力實幹來證明自己。楊景素就是這樣的人,李侍堯褫職,楊景素接任兩廣總督,辦差從不知疲倦;德魁結束任期後,皇上著楊景素署任粵海關監督。楊景素兩副重擔一肩挑,幹得不亦樂乎。

廣東道監察御史那朴來了,頭一個要盯的人就是楊景素。他招呼也不打,直闖粵海關就要查賬。查就查吧,海關歷來有兩本賬,假賬供稽查,真賬到一定時候就銷毀。海關有七個總口,七十個分口,賬目浩如煙海,那朴帶筆帖式一道查,還沒查出結果,就把楊景素給嚇跑了。因為假賬做得再縝密,也會有疏漏,楊景素能不心驚膽戰?

楊景素給萬歲上摺子訴苦,說他水土不服,不堪勝任二職。本來讓地方督撫署理粵海關只是權宜之計,皇上著內務府郎中圖明阿鎮守粵海關。楊景素改任閩浙總督,兩廣總督由桂林接任。

圖明阿是上三旗正黃旗人,受內務府外派長期擔任榷關監督、鹽政堂官。乾隆四十年回內務府任掌禮司郎中,職守是秉掌紫禁城禮樂及考核太監,多有接觸皇上的機會。乾隆問圖明阿願不願意替朕守粵海關,圖明阿先是謝主隆恩,然後小心翼翼說出他的顧慮。圖明阿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粵海關每年要向皇上進洋貢,向內務府孝敬內帑。內帑是皇上和內務府總管的「密賬」。倘若那朴借查處粵海關貪墨,查出「密賬」怎麼辦?

還有一點尤其重要,都察院的十五道監察御史,除監察所轄的京畿及行省,還負有稽查六部九卿的職守:京畿道稽察內閣,會辦京察、大計、軍政等事;河南道稽察吏部、詹事府、步軍統領衙門及五城察院等;江南道稽察戶部宣課司、寶泉局、三庫、左右兩翼稅務衙門、京十三倉;浙江道稽察禮部、都察院;山西道稽察兵部、翰林院、六科、中書科、總督倉場及所屬坐糧廳、大通橋與通州二倉;山東道稽察刑部、太醫院;陝西道稽察工部、寶源局(監督發放兵餉);湖廣道稽察通政使司、國子監;江西道稽察光祿寺;福建道稽察太常寺;四川道稽察鑾儀衛;廣東道稽察大理寺;廣西道稽察太僕寺;雲南道稽察理藩院、欽天監;貴州道稽察鴻臚寺。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十五道連都察院都要稽查,卻偏偏疏漏掉聲名赫赫、龐大無比的職能部門內務府。

內務府管的是皇上的家事,其他的都可算國事。稽查內務府,就是查到皇上家裡來。粵海關名義上隸屬戶部,從乾隆十五年唐英出任粵海關監督起,粵海關完全成為實質性的內務府外設機構。照此推理,查粵海關,就是查內務府,就是查皇家。除非皇上有欽令,沒誰敢查「天子南庫」。廣東督撫兼有稽查粵海關的權力,他們都不敢擅自稽查海關賬目。這事說起來,還真複雜,皇上密諭廣東督撫和粵海關正堂互相監督,以前常出現督撫參劾粵海關監督的事情,那只是針對粵海關監督個人。最典型的例子是雍正十年廣東總督鄂彌達參劾粵海關監督祖秉圭,鄂彌達採取打外圍的辦法,從十三行和黃埔收集證據。在沒有得到欽命查辦祖秉圭之前,鄂彌達也不敢帶賬房進海關查賬。

乾隆立即召來左都御史素爾納,叫停那朴查賬。素爾納明白皇上的意思,又不便打擊御史的積極性。如何叫停那朴,素爾納絞盡腦汁終於想到妙計,把一摞檢舉廣東府縣官員的材料火速飛遞廣州,責令那朴速查。

那朴只帶一名助手對付浩瀚的賬目,二人給賬目弄得頭昏腦漲,未發現貪墨的蛛絲馬跡。那朴接到上司的命令,如聽到皇恩大赦,立即撤出粵海關。圖明阿坐鎮的粵海關滿天的烏雲頃刻消散,輪到了廣東地方衙門烏雲籠罩,一個個貪贓枉法、漁食百姓的官吏或掉頂子,或掉腦袋。

從那朴踏進粵海關查賬那天起,十三行商人無不密切關注那朴。嚴濟舟不僅僅是關注,他還要尋找打擊潘振承的良機。潘振承拿十三行的行用向粵海關行賄這是不能告的,行賄是行商生存的根本。關員個人得不到好處,依律公事公辦,蓬勃發展的外洋貿易就會戛然熄火。

行商是官商,在刻板的那御史眼裡,是官商就必須拿官員的行為準則來要求。監察御史負有「糾察典禮」的職責。嚴濟舟想在典禮上做文章,眼看那朴鬆懈了下來,近些時竟有閑情泡茶鋪暗察民情,嚴濟舟決定讓賬房紀玉成出擊。

一般說來,做監察御史,註定要做苦行僧。順治元年規定,從五品十五道監察御史,年俸銀四十二兩五錢,年柴薪銀四十八兩,年祿米四十石。雍正皇帝恩准地方實行養廉銀制,但京官沒有養廉銀。乾隆皇帝給在京文官恩俸,恩俸為正俸的雙倍。恩俸即使加到三倍,京官也不如同級的地方官收入高。不過各有各的門道,有職有權的京官有地方官巴結,夏送「冰敬」,冬送「炭敬」,苦的是無職無權的下級官吏。十五道監察御史官小權大,卻無人敢敬。尤其像那朴這種鐵包公御史,好比老鼠給貓送禮,連身家性命都會搭上。

可想而知,那朴的日子有多清貧。辦外差由館驛提供食宿,泡茶鋪得自掏腰包。那朴轉了幾家低檔茶鋪,聽到的儘是雞零狗碎。這一天,那朴慷慨一回,來到正南大街茗香茶樓,在大堂挑了一張空桌坐下,耳聽八方,聽到的也都是些家長里短。一個茶客談起澳門觀感,用淫言穢語描述番女身體的每個部位,直把那朴聽得臉紅耳赤。那朴想一走了之,又想這杯婺源綠茶即使不喝也得破費四文銅錢,只好硬著頭皮撐著。

茶客來來去去,那朴身後換了幾個新茶客。他們聊了幾句徽州名茶婺源綠,慢慢把話題轉到十三行首商潘振承的風流韻事上。

「十三行庶務吏史德庵,他的嬌妻馨葉,論美貌,百里挑一;論聰慧,千里難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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