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堯僥倖過關,潘振承頓覺滿天的烏雲都散了,然而,馨葉卻掉進深淵;師太大發雷霆,怒斥馨葉包庇潘振承,致使李侍堯逍遙法外;馨葉走投無路,又不能跟潘振承講明,惟有選擇逃避;馨葉說服彩珠掇合潘振承娶時月,彩珠一頭的霧水;馨葉回到馨園,發現有智不見了,馨葉追趕劫持有智的師太,師太氣勢洶洶拔出匕首:你過來,我就殺死這個孽種!
次日清晨,李質穎趕到將軍府。馬夫把馬匹牽到儀門前石坪,戈什哈簇擁著永瑋和李侍堯朝儀門走來。李侍堯禿著滿是皺紋的腦門,身穿醬紅色的號衣。李侍堯雖然沒了一品官員的行頭,封疆大吏的餘威猶在,腰板挺得筆直,鷹隼眼仍然放射出凜然的亮光。
李質穎朝永瑋招招手,兩人站到榕樹下。李質穎道:「永將軍,今日就把李侍堯押往京師,是否過於倉促?那個番三水還未找到,找著他,案情才會水落石出。」
「有富源錢莊老闆的證詞和李侍堯的簽名足夠。不管是何人行賄,贓銀藏在何處,用到何處,他罪孽難逃。」永瑋眯著眼睛看了看初升的晨日,「你我的品秩都在他之下,還是讓京師的大爺審他吧。」
「下官昨晚想到一個辦法,查南海番禺兩縣的戶籍,看看有無叫番三水的人;若沒有,再擴大範圍查。」
「那要查到驢年馬月去?」永瑋不耐煩叫道,撇下李質穎出了儀門。李質穎跟著出了儀門,永瑋踏著上馬石跨上棗紅馬,李侍堯騎一匹黑馬,由永瑋手下的戈什哈前後夾持著。永瑋喊了聲「出發」,十餘匹馬拐上雙門大街,出了大北門,一路向北馳騁而去。
李質穎不死心,叫手下的師爺上南海番禺的衙門查戶籍。一天過去了,番三水杳如黃鶴,師爺一身倦意回到撫院。李質穎與師爺同桌吃晚飯,刑房師爺顧東升說番三水興許是個化名,老朽活到天命年,還未碰到過姓番的人。戶房師爺張鑫說你沒有碰到,並不等於世上沒有番姓,老朽登記魚鱗冊,遇到的千奇百怪的姓不知凡幾。
李質穎沉吟道:「假設番三水是個化名,化名同綽號一樣,多少有些含義吧?」
張鑫道:「除非相識的人才知道含義,倘若從字面來看,番字加三點水,就是個潘字。」
「莫非是十三行的潘振承?」李質穎如夢初醒叫道,渾沌的心智一通百通,「查一查乾隆三十二年七月間發生了何種大事,非得行賄十萬銀兩方可化解?」
緣由很快就查到了,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十三行發生教案。臬司董啟祚接到密報,將同文行通譯易經通,傳教士殷無恙、漢森,同文行東主潘振承及大夥計打入臬獄。總督李侍堯上司獄廳干預臬司斷案,所有在押疑犯均無罪釋放。
次日辰時,李質穎帶刑房師爺顧東升一干人來到十三行。問話在同文行茶室進行,潘振承安排行役上過茶水,畢恭畢敬坐在李撫台面前。
李質穎打量一下中西合璧的茶室,把目光移到潘振承身上,微微帶笑問道:「潘啟官,本撫奉上諭行事,望你能如實回答本撫的提問。你是否認識或聽說一位叫番三水的人?」
「番三水是末商在呂宋收容的義子,十年前來過一趟廣州,後去了大呂宋。他原本是唐人村的私塾先生,偏要去做茶商。西洋人嗜好紅茶,他不聽勸告販運綠茶,虧掉老本,還欠一屁股債,靠乾爹乾媽的接濟過日子……」潘振承杜撰出另一個番三水,好讓李質穎查無對證。
潘振承滔滔不絕談起紅茶綠茶在西洋的銷路,李質穎聽得不耐煩,猛咳一聲打斷潘振承的話,「潘啟官,紅茶綠茶本撫以後聽你介紹。末撫問你,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二,番三水在大北門富源錢莊存了十萬兩紋銀,這是為何?」
「聽內人區氏說,她曾叫番三水去存過銀子。」
「緣何區氏不親自去存銀?」
「這……這……這事不好說……」潘振承故意吞吞吐吐道。
李質穎同師爺對了下眼,冷笑道:「你不好說,本撫替你說,乾隆三十二年七月初,十三行發生教案,李侍堯收受了潘家的巨額賄賂,才把你和同文行的夥計,還有洋教士殷無恙等無罪釋放。」
「這是兩碼事。董啟祚是何種人?大清查辦教案第一功臣,在福建清剿洋教,受到皇上的嘉獎。董臬司對洋教恨之入骨,倘若易經通真的加入洋教,他會輕易放過易經通?嚴禁洋教是皇上的旨意,就算李侍堯貪贓枉法,董啟祚是聽皇上的,還是聽總督的?」
李質穎一時給潘振承弄糊塗了,心想事實如何,可到臬司衙門查案底。「潘振承,照你這般說,十萬兩銀子白送了?」
「也不算白送,從那年起,李侍堯叫長隨來十三行採辦洋貢,都是實打實付銀子。不像某些官員的長隨,口口聲聲要行商給最便宜的價,變相勒索。更有甚者,連最低的價都不付現銀,叫行商賠墊,這和直接勒索銀兩有什麼兩樣?」潘振承含沙射影指責李質穎,李質穎無地自容。他在兩淮鹽政任上,就有收集西洋琺琅彩敬獻皇上的嗜好。前一陣子,李質穎的長隨李四毛打著撫台的名義來同文行採辦琺琅彩,李質穎聽李四毛說,他把價錢壓到不可想像的低,還叫潘振承掛賬,一兩銀子都沒花。
李質穎端起茶碗喝茶,顧東升看出東翁的窘態,插話道:「潘啟官,李侍堯的長隨以往都上哪幾家洋行採辦洋貢?」
「同文行、逢源行、廣義行。」
李質穎不再窘迫,改用平和的語氣問道:「潘啟官,能否把另兩家洋行的東主叫來,最好連賬簿也帶來,以便本撫奉旨查實。」
潘振承叫小山子去請蔡逢源和陳壽年。然後帶李質穎和顧東升直接上同文行賬房,伍國瑩搬出近十年的代辦洋貢的分類賬。賬簿按職銜分類,總督、巡撫、藩司、臬司、學政、將軍、提督、總兵、副將以及海關監督。每一筆賬均分若干項:官員名、貨品名、進貨價、繳納關稅雜費後的成本價、市麵價、優惠售價、賠率、現付、賒欠、被繳、賠墊、日期等。
賠率是賣給官員的虧損率;賒欠,一個官員只能有一次,若不償清貨款,就很難有第二回。李質穎先翻總督分冊,李侍堯購買的洋貨,賠率全都空著。署理總督福勒購買洋貨,同文行的賠率是二成,福勒每買一百兩銀子的貨,同文行要賠二十兩銀子。李質穎拿起巡撫分冊,在最後一頁看「李質穎」三個字,一對琺琅彩花瓶成本價五百兩,賠率竟高達四成!這等於說,李四毛打著巡撫的旗幟是在巧取豪奪!何況到現在為止,賬面上還寫著「賒欠」!
潘振承道:「李大人,末商留下這些賬簿實屬無奈。官府總以為行商賺錢容易,富可敵國,動輒要行商捐輸報效,好像十三行坐擁金山銀海。行商逼急了,只好拿賬簿給官員看,光代辦官員個人的洋貢,行商個個都不堪重負。」潘振承說的是實話,行商留下官員採辦洋貨的記錄,目的是希望官府減輕行商的捐輸負擔。
潘振承拿出的底冊,只有李侍堯那份做過手腳。顧師爺算出十年間李侍堯到同文行購買洋貨花銷的銀子,共計七萬二千四百五十兩。
「潘啟官,李侍堯買這多洋貨做何用途?」李質穎問道。
潘振承笑道:「李大人明知故問,您叫長隨李四毛來同文行採辦琺琅彩做何用途?還不是孝敬皇上。」
潘振承和李質穎心照不宣,他們心知肚明,壓價強買洋貨都是打著向皇上貢物的幌子。買去的洋貨,並非都孝敬給皇上,總有相當一部分孝敬京師的大爺。
回到茶室,蔡逢源和陳壽年帶著一摞子賬簿在恭候。兩家洋行分別跟李十四做了三萬一千二百四十兩和二萬四千三百六十兩銀子的洋貨生意。加上同文行的七萬二千四百五十兩,近十年李侍堯在洋貨上花銷的銀子高達十二萬八千零五十兩。李質穎在心中作假設,如果十萬兩賄銀全用在採購洋貨上,李侍堯還得在養廉銀中擠出二萬八千餘兩採購洋貨。
折騰到天黑,李質穎帶隨從離開十三行。捕班班頭一頭的霧水,來的時候,還說要抓人,怎麼就放過潘振承?
李質穎不敢抓潘振承,他想起那些底冊,心裡就發毛。李質穎辦事認真,一板一眼不敢疏怠,他叫捕班一干人回衙門,和顧東升在街頭食檔胡亂吃了些東西,來到按察使衙門。
按察使陳用敷是浙江海寧縣人,乾隆二十五年進士,做過多年揚州知府。陳用敷聽說花船雲集的沙面堪比揚州,決定微服私訪,吩咐長隨備好轎停在儀門外等。陳用敷還未上轎,看到巡撫李質穎和一個幕僚徒步匆匆過來。陳用敷心裡像打鼓,生怕李撫台質詢他去何處。
「陳臬司,你可清楚乾隆三十二年教案?」李質穎用急切的口氣問道。
陳用敷放下心來,快人快語道:「卑職新來乍到,不曾耳聞。乾隆三十二年,是董啟祚做臬司。」
陳用敷做事雷厲風行,火燒眉毛親自出馬去尋訪老吏胥。他們要找的人,潘振承昨天就暗中給他們安排好了,一個是照磨霍史愈,一個是典獄田五生。兩人哪都沒去,就坐在家裡等人來叫他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