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三回 師太催逼剷除魔頭 借貢密告李督褫職

李侍堯回到廣州,師太催逼馨葉下手;潘振承代收夷商貢品,收到一隻義大利魔盒,馨葉執意要看魔盒,偷偷把匿名信塞進魔盒;乾隆帝下令調查李侍堯貪墨,廣州將軍永瑋和廣東巡撫李質穎詢問李侍堯,番三水是何人,緣何送十萬巨銀給李十四;李十四為保主子撞柱而死,李侍堯被關在將軍府禁閉室,猛然想起乾隆初年那宗命案,不寒而慄……

李侍堯回到廣州,廣東高層發生劇烈變動。

乾隆四十年,皇上著左宗正永瑋出任空缺兩年的廣州將軍。永瑋的祖父允礽是康熙皇帝第二個兒子,曾被立為皇太子,屢廢屢立,允礽黨朋皆受到處死、囚禁的處罰。永瑋的父親弘曣為允礽六子,弘曣死後,永瑋世襲輔國公爵位,任宗人府一品左宗正。乾隆著同宗侄子永瑋出任廣州將軍,令永瑋受寵若驚,因為太多的宗室成員徒有頭銜而無實權。永瑋赴廣州任職,對署督福勒及八旗作孽深惡痛絕,但他僅僅是嚴肅軍紀,沒有單獨採取措施,而是寫一封信給戍邊的李侍堯。

李侍堯和李湖一樣的態度,不打算參劾福勒,但他們的出發點不一樣。福勒的父親,內大臣慶吉給李侍堯寫了一封乞求寬恕犬子的信。李侍堯決定認這份人情,人在官場,說不定以後誰幫誰。不參劾福勒,但不能隱情不奏。李侍堯和永瑋聯名寫了一封奏摺,奏稟署督福勒在廣州整肅夷風。查抄傷風敗俗的夷物則輕描淡寫一筆帶過:「查繳夷物甄別後,如悉發回商家,不慎破損者,適度賠償。」

李侍堯回到總督衙門,福勒無職可署,回京師候命。進入湖北地界,收到上諭,皇上著其出任湖廣總督。這般看來,皇上對福勒整肅夷風的做法還是頗為滿意的。

奏事處太監高雲從因泄露官員任免機密和結交外官處斬,粵海關監督李文照與高雲從結交甚密,李文照褫職押解京師候審。皇上著杭州織造德魁鎮守粵海關。這是德魁第三次出任粵海關監督,李侍堯與德魁有太多的默契,德魁做事四平八穩,頗得專權的李侍堯的賞識。

反之,喜歡專權獨行的巡撫李湖,很不討權傾兩廣的總督大人的喜歡。李湖出任廣東布政使期間,李侍堯曾全力支持過李湖的富省規劃。然而凡事都有個度,這個度就是一切都得在總督的掌控之下。李湖尚未完全渡過查抄夷物引發的外洋貿易危機,招呼也不打一聲,便在全省推廣野心勃勃的富省規劃。李侍堯承認李湖是個能臣,但他不能容忍功高震主的能臣。李侍堯排擠李湖做得滴水不漏,湘西土民滋事,李侍堯替皇上分憂,在奏摺中稱李湖任貴州巡撫時,平撫土民騷亂有方,深得流官土官擁戴,建議湖南巡撫鄂寶來廣東向李湖取經。乾隆收到李侍堯的摺子,心想何必要學習李湖的經驗,乾脆讓李湖出任湖南巡撫,另著護理安徽巡撫李質穎接任廣東巡撫。

李質穎出身於內務府下三旗中的正白旗,父親是熱河行宮的司員。李質穎幼年入塾,勤讀不倦,雍正十三年中舉,乾隆二年金榜題名賜進士出身。內務府下三旗多李姓包衣,粵海關前監督李永標、李文照皆來自內務府正白旗。李質穎是內務府李姓包衣考取進士的第一人,也是承德旗人考取進士的第一人。乾隆欽點李質穎為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長期擔任奏事郎中,授內三旗佐領。外放出任過河東鹽政,廬鳳道,長蘆鹽政,天津關、鳳陽關監督,兩淮鹽政,內務府奉宸苑卿,安徽布政使,安徽護理巡撫。

李質穎與李湖雖然都是進士出身,李質穎外表溫良謙恭、彬彬有禮,說話做事不溫不火,恪守中庸之道。陰陽互補,李質穎的性格很對作風霸道的李侍堯的脾胃。相比之下,出身農家的李湖為官近四十年,仍然未脫去草根秉性——他不是猥瑣、安於現狀的草根。李湖不求安逸,不滿現狀,胸中充盈著做大事的霸氣。一山不容二虎,處於劣勢的李湖註定是要走的。

按原定安排,八月初李湖將帶布政使張軾衍、廣州知府李天培、十三行總商潘振承巡察南海、順德、三水等地的出口產業基地。不再是廣東巡撫了,李湖仍放心不下他做藩司時布的點,他打算啟程赴任繞道佛山巡察。來了新巡撫,張軾衍和李天培不便陪同李湖去佛山,潘振承自告奮勇陪同巡察,表示願送李大人出廣東省境。李湖道:「到佛山即可,佛山是桑基魚塘和手工業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府和十三行扶植的重點。」

定好八月初二啟程。八月初一,潘振承提前為冤死的少年燒冥紙。

落日黃昏,晚風勁吹,肆虐了一天的暑氣漸漸轉涼。在書房悶了一整天的馨葉出來散心,信步來到海幢寺西南潘家新購置的宅基地。宅基地正對著北岸的十三行,一半是農田果樹,一半是荒坡野嶺。晚霞漸暗,樹林里籠罩著朦朧的暮氣,馨葉看到一叢火光,是潘振承在燒冥紙。火光照著承哥肅穆的臉,灰褐色的梭子眼折射出內疚、悔恨。承哥的神情很專註,他沒有發現馨葉站在榕樹旁觀察他。

承哥在為何人燒紙錢?馨葉疑竇叢生。每年八月初二忌日,馨葉都要去靖靈庵,黃昏落日時跟師太一道祭奠冤死的哥哥。馨葉知道哥哥的死與潘振承有關,否則潘振承不會立一塊無字碑。馨葉一直沒有向潘振承求證是怎麼回事,她不能暴露隱藏在心中的深仇大恨。馨葉想起承哥明天要為李大人送行,還要參觀佛山的桑林果園和手工作坊。莫非八月初二也是承哥的忌日,事出有因,提前一天祭悼亡靈?

潘振承起身時發現馨葉,「在為什麼人化紙呢?」馨葉不等承哥問話先問道。

「一個冤死的少年。」承哥目光黯淡,似乎還沒有從憂傷中走出來。

隨著承哥愧疚低沉的話音,馨葉眼前映現出一幅和師太的描述不盡相同的圖景:年輕的茶葉走販潘啟隨著泉州茶幫挑著茶擔,逶逶迤迤在閩北的崇山峻岭中行走。他們將穿越武夷山,將茶葉販運到北方。在武夷山分水嶺關口,閩北茶幫豪強勾結官府在關口私設茶葉稽查口,強征閩南茶幫的買路錢。為逃避豪強和官府的盤剝,閩南茶幫選擇了一條廢棄的古驛道穿越關口。

乾隆二年八月初二日,泉州茶幫在岔路口歇腳。這一天輪到潘啟做飯,其他的走販躺在樹林里睡覺。潘啟架鍋燒火,看到一個約十歲的少年站在岔路口愣怔稍刻,拐進古驛道。

潘啟叫道:「喂,小兄弟,你走錯了路,那條山路好多年沒人走,你一個人鑽深山老林危險,前面有虎狼豺豹。」少年拿起水葫蘆喝了一口水,抹了抹臉上津津的汗水,一臉稚氣笑道:「謝大哥一片好意,小弟不怕。」這少年朝潘啟鞠了躬,消失在密林中的古驛道。

潘啟做熟飯,準備把沉睡的同伴叫醒吃飯,從南面風風火火走來一夥衙差,他們走到岔路口停住。差頭問潘啟:「大哥,看到一個大肚子婦人和一個十歲的少年過去嗎?」

潘啟答道:「請問差爺,你們追他們為何事?」

差頭道:「老爺派我們來保護他們的,怕他們遇到土匪猛獸。」

潘啟答道:「只看到有個少年過去,走的是古驛道。」

差頭帶衙差狂奔疾跑拐進古驛道。

潘啟萬萬沒有料到,衙差是來追殺那個少年。潘啟在古驛道發現冤死少年的屍體,他血肉模糊,一雙眼睛含著驚恐、憤恨、悲愴……其他走販怕惹上官非,繼續趕路,只有潘啟一人留下掩埋冤死的少年,還請石匠為少年立了一塊無字碑。

天色完全黑下,潘振承雙眼閃爍著幽幽的黯光,話音隱含著內疚:「我至今還不知那個冤死的少年是哪家的孩子,官差為何要追殺他?那少年長著一雙清純而又憂鬱的眼睛,彬彬有禮,不像是不良少年。我每當想起這事便後悔不已,每年這個時候,都要為冤死的少年送一疊紙錢。」

馨葉靜默無語,顯然為承哥的舉動深深地感動。從運河邊承哥救她和二姨開始,馨葉與承哥交往了三十餘年,她相信承哥的為人,他不會為逃避過錯而杜撰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與師太敘說的故事大致吻合,但結論截然不同——承哥不是兇手!

次日黃昏,馨葉隨師太來到靖靈庵旁的樹林,殘陽似血,鷓鴣在樹梢凄婉地鳴叫。師太雙手合什,喃喃禱告。馨葉跪在無字靈牌前,靈牌旁邊有一隻被戳穿的水葫蘆。馨葉點燃香燭,把冥紙一頁一頁扔火堆里燒。

良久,師太睜開眼,盯著馨葉神思恍惚的面容,「在想什麼?」師太冷颼颼地問道。

馨葉打了個寒噤,鼓起勇氣道:「昨天,弟子驗證了一件事情。每年這個日子,潘振承都要為冤死的少年化紙錢,以表愧疚。當然,他不知道那個少年就是我哥。」

「以表愧疚?我看他是害怕厲鬼纏身才化紙。」

「師太,不是那樣的,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沒有害人之心,他跟我哥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他僅僅是指錯了路。」馨葉磕磕巴巴說道。

師太厲聲叫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馨葉顫慄道:「弟子不敢,弟子與他不共戴天,恨之入骨!」

馨葉繼續化冥紙,夜風吹來,紙灰像黑色的蝙蝠在樹林里飛舞。馨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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