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一回 署督昏庸小人得志 雞飛狗跳談夷色變

官兵查抄夷物,廣州城雞飛狗跳,廣州沒人敢用西洋物品,十三行進口的洋貨無人問津;潘振承為阻止官兵查抄十三行,與福勒發生激烈的衝突,被福大人罷免行首;孔義夫小人得志,巴不得潘振承的洋行生意完蛋,馨葉「慫恿」潘振承以狠治狠;彩珠和茶花聯手栽贓,臬司在孔府查抄到夷物,不容分說把署廣東觀風整俗使「孔大人」打進大牢……

孔義夫做夢也沒想到,他的條陳立即受到署督福大人的褒獎,福督任命他暫任廣東觀風整俗使。觀風整俗使不是常設官,因時因事設置。雍正年,南方行省大都有觀風整俗使,他們都是官階不低的朝廷命官。福勒勉勵孔義夫不負督命,大言不慚承諾保薦孔義夫陞官晉級。孔義夫感激涕零:「奴才願為督台走犬,肝腦塗地報答督台大人垂幸之恩。保證三日之內,廣州街頭見不到一件傷風敗俗的夷物。」

是日辰時,廣州八旗各派出六十名旗兵趕到總督衙門候命。

八旗享受糧餉制,糧餉時有增減,一般馬甲年餉三十六兩,歲米二十三石(馬甲需自養戰馬);步甲年餉十八兩,歲米十二石。不是每個旗籍成年男丁都能當上兵,入關前,成丁全部當兵;清初四丁抽一;後來旗人口齒日繁,改為八丁抽一。沒有當上兵的成丁成為余丁,余丁不享受糧餉,又不能為農、為工、為商,只能靠旗地收入和當兵兄弟的糧餉度日。旗地是一項確保旗人生計的財產,清初八旗侵入中原久駐,旗人計丁賜地(均為強圈漢民之地),每丁三十畝,相當於漢人的小地主。旗人不事耕種,後代多出遊手好閑、追求享樂之徒。旗律規定旗地不可買賣,但典地風行,到乾隆朝,旗地所剩無幾,基本上重新歸於漢民手中。乾隆二十年,由京畿抽調來廣州駐紮的滿八旗,除了享受加半的糧餉,就不再有別的收入。圈地早在康熙二十四年下令禁止,他們不可能在廣東跑馬圈地。到乾隆三十二年,原有的一千五百名八旗官兵裁減到千餘名。而八旗成丁增多,兵額有限,平均一個旗兵得養十二口人,早已淪落為貧民。

旗勇聽說查抄夷物,就像虎狼聽到山羊叫,爭著要參加查抄行動。如今,這些平日耀武揚威、盛氣凌人的八旗爺,暫歸孔義夫節制,聽從孔義夫調遣。孔義夫受寵若驚,但他很快挺過神來,排夷是他多年的夙願,他油然升出神聖感。孔義夫習慣性地抹了抹尖腮,鎮定自若向佐領們發布俗使令:「正黃旗、鑲黃旗去內城南海縣;正白旗、鑲白旗包攬內城番禺縣;正紅旗、鑲紅旗分別負責外城和翼城;正藍旗、鑲藍旗分別去西關和東關。不論店鋪或行人,凡傷風敗俗之夷物一律收繳;所有贓物統一交到總督衙門。」

八旗官兵莫不士氣高漲,得令後火速趕赴指點的區域,雷厲風行開展清繳查抄行動。

一隊旗兵闖進正南街的洋鏡鋪,「嘩啦」一聲響,一面剛鍍好水銀的玻璃鏡片砸個粉碎。店主彭老闆驚叫道:「砸不得!砸不得!」孔義夫邁進店鋪,理直氣壯道:「玻璃乃鬼佬所造,制鏡乃鬼佬妖術!」說罷,風風火火趕到其他地方巡視。

嵌套在鏡框里的洋鏡全部收繳,平板玻璃及散塊的鏡片全部給砸掉。彭老闆帶夥計勸阻,被旗兵打倒在地,彭老闆躺地上號啕大哭:「作孽啊,我的生意完了!」

聽到洋鏡鋪傳來乒乒乓乓的響聲,隔壁專門經營西洋脂粉唇膏和香胰子的楊老闆,急忙帶夥計上鋪門。「砰」的一聲巨響,鋪門應聲倒下,旗兵凶神惡煞闖進來,二話沒說,把店裡的洋貨一掃而光。

廣州街頭雞飛狗跳,婦女手上的洋傘、八音盒被收繳,她們頭頂的西洋發套,甚至腳上的西洋鞋都給脫下來。街頭不時可以看到披髮跣足的婦人,有的行色匆匆趕快逃回家,有的躺地上打滾哭哭啼啼,有的光著白嫩的秀腳叫罵。

趨趕西洋時髦的男人也倒了大霉,易經通的西洋呢帽、文明棍、西式襯衣、西洋皮鞋全給收繳,最後脫得只剩下短褲衩。易經通無顏見人,乾脆到街邊的大牌檔抓了一把爐灰抹在臉上,逃回家去。

南海番禺知縣派衙差去制止,被旗兵打得頭破血流,落荒而逃。知縣不約而同來到知府衙門,知府李天培不敢得罪國舅爺福勒,立即帶二知縣前去按察使衙門。

按察使雷之儉,半年前還是知府衙門正堂。是日巳牌時分,他從高華里的臬獄辦事出來,發現民眾像遭遇土匪般慌亂奔跳。一家果欄僅出售了呂宋檳榔,所有的水果被洗劫一空,旗兵或把水果搬走,或坐在果欄里狼吞虎咽。離去時,竟放火把果欄燒掉。路過秉正街,見一個小個子旗兵抱著一架大鐘,滿頭大汗興沖沖跑。數個旗兵把澡堂里的沙發往外面搬,橫在街頭,擋住雷之儉的官轎。

雷之儉下轎上前詢問,一個旗兵說是奉督命,一個旗兵說奉欽命。雷之儉再問,一個大耳刮子就甩過來。雷之儉捂著嘴巴,趕緊繞道回府。臬司衙門前停了三架官轎,知府知縣站在轎邊,不知是上轎還是落轎。雷之儉是前任廣州知府,李天培怨氣滿腹叫道:「雷前輩,旗兵趁火打劫,臬司管還是不管?」

雷之儉一肚的火氣沒處消,指著紅胖的半邊臉:「管,如何管?臬司管得了刁民,管不了蠻兵。這就是本司管事的下場。」

布政使是廣東地方官的二當家,除了巡撫,就是布政使官階最大,權力也最大。於是,四頂官轎在亂糟糟的街巷穿行,前往藩司衙門。

布政使張軾衍三十年前任番禺知縣,曾經接辦過孔義夫的訴狀。潘振承攜私塾業師之女區彩珠乘坐西洋船私奔呂宋。張軾衍領教過孔義夫的乖戾偏執,如今孔義夫小人得志,大權在握,還不知會鬧出多大的荒唐事。張軾衍跑到大街察看,店鋪民宅慌慌張張關門閉戶。百家布莊僅因為幌子上寫有「西洋呢絨」,被旗兵砸開鋪門,旗兵把勸阻的老闆夥計捆綁住,將呢絨布匹一捆一捆往外搬,扛起就走。張軾衍正想叫手下人追過去詢問,聽到雷之儉打雷般的叫喊聲:「老張!老張!」

張軾衍回頭看,見是臬司等幾個地方官。張軾衍道:「列位來了正好,百家布莊遭劫,我們一道去制止。」張軾衍等趕去時,百家布莊已被洗劫一空,滿地狼藉。老闆站街頭戳著遠去的旗兵破口大罵「強盜」、「兵痞」。

民眾把張軾衍等官員圍住,憤怒地控訴八旗的罪孽,要求父母官制止八旗打劫,追回他們的財物。張軾衍焦灼驚惶道:「一定一定,本官和臬司知府知縣,這就帶三班衙役去制止。」

好不容易脫身,雷之儉指著自己紅腫的臉問道:「張藩司,你真的要帶人去制止?八旗兵如狼似虎,身後有福督爺做他們後台,地方官招惹不起。」

張軾衍急得火燒眉毛:「我們去提督衙門。李制憲去西南戍邊前,把廣東的軍務交給提督主持。」

提督常貴安昨晚就得到八旗配合署督行動的消息。八旗不事勞作,兵額有限,靠糧餉制只能勉強維持溫飽。常貴安心想,請八旗協助清繳夷物,好比請盜守財。鬧出了事情,少不了要提督出面處理。然而,八旗的祖先追隨太祖太宗打天下,後代居功恃傲,哪會把漢人出身的提督放眼裡。天蒙蒙亮,常貴安帶上一隊親兵,策馬馳往千里之外的潮州鎮。常貴安去潮州有一個充足的借口,大前天潮州鎮總兵羅浩庭急報與福建綠營發生摩擦。這種事幾乎年年都會發生,常貴安懶得理會,當下,非得親自前往處理不可。

張軾衍、雷之儉等官員到提督衙門赴了個空,罵咧咧地說常貴安是個老狐狸。接著,他們前去左副都統署,又吃了閉門羹。戈什哈說他們的主子病了。明擺著是裝病。

張軾衍等不約而同想到粵海關。查抄夷物直接傷害朝貢貿易,這種事海關監督一定得管。

內務府郎中李文照年前突然好運臨頭,加戶部侍郎銜出任粵海關監督,連升四級穿上從二品錦雞官袍。最初,內務府總管英廉上報兩個粵海關監督人選,一個是李文照,還有一個是山海關監督圖明阿。奏事處主事太監督高雲從將這個機密透露給李文照,李文照立即去走軍機大臣的後門,如願以償做上大清第一榷關監督。李文照投桃報李,將高雲從的幾個親戚安插到粵海關做稅吏。李文照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半年後,高雲從數次泄露官員任免的事情被揭發,乾隆異常震怒,牽涉此案的大學士于敏中、軍機大臣舒赫德、兵部尚書蔡新、內務府總管英廉、左都御史觀保、侍郎蔣賜棨等高官,或受到嚴厲申斥,或革職處分。主犯高雲從則被送上斷頭台。高雲從案越查,涉案的官員越多,好些個外官被革職押解京師候審。李文照惶惶不可終日,情知厄運遲早會降臨到他頭上。

藩司、臬司、知府、知縣造訪,李文照一句話把他們頂到南牆:「海關只管稅務,夷務歸地方管。」

張軾衍道:「李關正,照這般胡鬧下去,今天查抄夷物,明天就會排夷。朝貢貿易垮了,你上哪去徵稅?」

雷之儉道:「海關不止是只管稅務吧?夷商出入城門的關引就歸海關發放。前些時,有個夷商到食舫喝酒,亥時回十三行,你罰這個夷商三年內不得出外飲酒,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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