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四十八回 英商分頭密訪茶種 冒充邊民皮爾露餡

麥克打破行商壟斷的計畫失敗,皮爾向麥克獻計,弄到茶葉種苗,到殖民地大量種植,東印度公司將徹底改變對華貿易的從屬地位;麥克逼殷無恙去尋訪茶葉種苗,而皮爾擅自離開廣州前往福建;皮爾冒充邊民,竟然順利地來到福建,驚奇地發現貢茶園;此時,幫助過潘振承的石如順也在福建,遇到官差押解企圖私闖貢茶園的「邊民咕嚕旦」……

樹倒猢猻散,羅牯一死,同業盟會自行解散。

羅牯的死,於麥克無關痛癢。麥克焦慮的是打破公行壟斷,行商壟斷依然存在。然而,行商並沒有脅迫外商同他們進行大宗商品貿易,是外商主動同行商,尤其是願意同大行商做貿易。牙散商人普遍沒有銷售洋貨的渠道,而外商委託採購中國大宗商品,是以能銷售多少洋貨為條件的。這種雙方近百年約定俗成的遊戲規則,不僅把牙散商人排斥到大宗商品交易之外,實力和信譽不佳的行商,也難以在大宗商品交易中有所作為。

粵海關監督德魁,鑒於公行裁撤後的混亂局面,重申保商制度。重新甄別獲得保商資格的行商有六位,他們是潘振承、蔡逢源、嚴濟舟、倪宏文、陳壽年、陳原全。關牘規定只有保商才可承接洋船。新訂立的保商制度,重新把牙散商人排斥在西洋貿易之外。

麥克沒想到打破行商壟斷這麼艱難。官商勾結,成為阻礙中國自由貿易的頑疾。麥克找殷無恙訴苦,殷無恙毫不客氣批評麥克:「我們不能按西方人的邏輯來要求中國人。我們唯一可行的,就是同他們磨合,尋找雙方利益的共同點,互利互惠。」

殷無恙的話不無道理,然而總公司的首腦不這麼認為。麥克萬般苦惱,進入健身房,戴上皮手套,奮力地擊打沙袋。

長著茂密的獅面鬍鬚,身體壯實得像頭公牛的皮爾,站在一旁冷眼觀看。麥克身材雖然高大,手臂卻沒力氣,拳頭擊打在沙袋上,沙袋僅微微晃悠一下。麥克打了十幾拳,累得癱坐到地板上,滿頭大汗,大口地喘氣。皮爾嘲笑道:「麥克米倫,你的手只會拿鵝毛筆。看我的。」皮爾赤手空拳猛擊過去,笨重的沙袋像鞦韆似的晃蕩。

麥克沒理睬皮爾,脫去手套,拿毛巾擦汗。

皮爾扶著沙袋道:「麥克米倫,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來這裡發泄。本來我應該安慰你,可是我這個時候仍向你大唱讚美詩是害了你。我開誠布公地說,你的策略進入了死胡同,想借撤銷公行打破行商壟斷,結果比公行存在還要糟糕。」麥克反唇相譏:「你的策略也高明不到哪裡去,聯名寫信向中國皇帝進言,幻想打破朝貢貿易體制,不是白日做夢,便是瘋人囈語。」

「好吧,我們誰也別嘲諷誰。我的新策略,你一定會大感興趣。前些時菲利浦說中國成語故事,有個成語叫釜底抽薪,太有意思了。」

「請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中國學問,有話直說。」

皮爾振振有詞:「中國為什麼能在國際貿易中佔據主動,為什麼歐洲商人屈服可惡的朝貢貿易制度,根本原因,是中國有歐洲缺乏而又必需的生絲和茶葉。」

麥克坦誠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這種事情很難。」

「繅絲必須在作坊進行,中國人非常保守,絕不會向我們透露。茶葉就不同,生長在野外,只要弄到茶種或茶苗,我們就可能在東印度試種。」

麥克冷笑:「你想到的事,加爾各答的監事們早就同我談過,風險實在太大了,斷中國財路的事情,一旦被他們發現,很可能遭致斷絕貿易的報復。」

「你們是想直接移植茶樹吧?樹苗體積太大,不容易藏匿,要弄就弄茶種。」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茶樹有沒有種籽,種籽又是什麼樣子?」

皮爾信心百倍道:「到產茶區自然就知道。」

麥克神情肅然道:「我們是來中國做合法貿易的,犯法的事情,帝國公司不會幹。否則,一旦被中國的官員官商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皮爾揚起拳頭叫道:「我以我個人的名義干。我會達到目的的!」

麥克警告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出了事,跟帝國公司無關。你進了中國監獄,我絕不會為你向中國官員求情。」

皮爾回到夷館寢樓,問中國買辦和僕役:「茶葉樹是怎麼長出來的?」回答五花八門,有的說像柳條那樣插枝,有的說像種瓜那樣埋下種籽,有的說像栽甘蔗那樣把枝條截成小段埋到土裡,有的說像竹子那樣從根部長出新枝。更多的人一問三不知,說從來沒見過茶樹。

皮爾旋即去了中國街茶鋪,擠到中國茶客中間,不等皮爾開口,茶客們避退三舍。官府有禁令,除十三行商人因為西洋商務,任何民人均不可接觸夷人,違者以通夷定罪。有關茶葉的種植和製作是中國的高端機密,霍鑫耀、陳燾洋、嚴濟舟、潘振承等數任行首,曾在多個場合告誡十三行的東主和夥計,如若泄露茶葉機密,將移交官府嚴厲制裁。皮爾連連碰壁,更激發他對茶葉機密的好奇,他決定深入採茶區竊取機密。

皮爾即將付之的行動,令麥克既興奮,又擔心。麥克問他的秘書:「凱爾,你站在帝國的立場,希不希望皮爾弄到茶種?」凱爾沉默一瞬答道:「當然希望,但我更希望這份功勞歸您。皮爾太狂妄,如果他做成這件事,更不把您這位特選委員會主席放眼裡。」

「他做夢都想取代我做帝國駐廣州領事,儘管這是個不被中國官方承認,沒有實權的虛職,卻是平民夢寐以求的榮譽。」

「應該制止他的魯莽行為。」

「不,讓他去嘗試吧,我們也得有所行動。凱爾,你去請菲利浦,我在商館露台恭候他。」

英國商館的露台寬大無比,欄杆旁擺放著一張典雅的西式鐵桌,鐵桌上放有威士忌及玻璃酒杯,還有幾小碟精緻的糕點。夕陽西下,江面緋紅一片,穿梭移動的風帆染上了美麗的霞光,江鷗貼著水面飛翔,羽毛閃耀著金黃色。麥克靠著欄杆看河南岸,河南最壯觀的建築是海幢寺,海幢寺的西南則是潘振承居住的潘園。麥克和潘振承做了二十多年爭吵朋友,也吃過潘振承無數次宴席,卻沒去過潘園做客。麥克十分信賴潘振承的信譽,但對他有關茶葉的描述深表懷疑,潘振承說不管紅茶綠茶都是一種茶葉,它們的區別僅僅是製作方法的差異。然而,潘振承在另外的場合,煞有介事說福建盛產紅茶樹,徽州盛產綠茶樹。至於茶葉樹有多高,潘振承指著高高的棕櫚樹描繪茶葉樹的高度:「茶葉這麼難採摘,所以茶葉會賣得如此貴。」

麥克胡思亂想著,聽到身後響起一串腳步。「麥克米倫,你在看風景?」

「是啊,珠江航運的規模和忙碌程度,可與英國的泰晤士河相比。」麥克轉過身子,笑容可掬伸出雙臂擁抱殷無恙。

「菲利浦,請坐。」麥克與殷無恙坐在靠欄杆的藤椅上,麥克撥開瓶蓋倒酒,「這是我的前妻琳娜從英國帶來的威士忌,查理二世時代著名釀酒師惠靈頓釀製。」殷無恙微笑道:「麥克米倫,你請我來,不光為品酒吧?有話請直說。」

麥克輕飲一口酒:「我的大學老師、生物學家萊恩教授對中國茶十分感興趣,他想研究茶葉成分,探究是什麼物質具有提神解乏、生津潤喉的藥效。」

「英國每年要從中國進口大量的茶葉。」

「不,經過加工的茶葉,成分已經被破壞了,他需要剛採摘的新鮮茶葉。」

殷無恙滿腹狐疑:「萊恩教授想種植茶葉?英國是高緯度國家,不適宜茶葉生長。」

「他可以到殖民地的實驗室工作,比如東印度北方地區,氣候與中國的南方相似,濕熱多雨。」

殷無恙吃驚道:「你是想在印度大面積試種推廣中國茶?打破中國對國際茶葉市場的壟斷?」

麥克乾笑道:「你想哪去了?是萊恩教授想做試驗。我們退一步講,就算有人打算在印度大面積試種,對帝國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嗎?」

「我贊同你的觀點,但我不能做犯法的事情,中國政府嚴禁植物種苗出口;十三行的行規,還特別規定禁止繅絲器具和茶葉種苗偷運海外。我不能坑害我的保商潘振承。」

麥克沉下臉說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怎樣在十三行立住腳的?不是我答應你的要求,把潘振承列為首席客戶,你能在十三行長期居住,獲得種種便利嗎?」

殷無恙顫慄道:「我不想成為十三行的罪人,成為中國通商史上的罪人。」

麥克惱怒地敲擊鐵桌:「你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你難道不想做帝國通商史的功臣?」麥克轉而笑容滿面,舉杯同殷無恙碰了一下杯子,「在華的所有英國人,只有你享有中國的特殊待遇,只要你肯做,既安全,又方便。來,為我們的成功乾杯!」

聽說殷無恙要遠行,潘振承特意向煲涼茶的朋友要了一袋涼茶配料送殷無恙。潘振承關照易經通每到一處客棧,拿出一小包交給店夥計,煲茶給殷先生喝。

殷無恙帶著愧疚上路。他身穿竹青色的土布長衫,腳穿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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