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氏死了,又冒出一個姓潘的仇家,師太威逼馨葉向潘振承下手;嚴濟舟準備暫時離開廣州,隔岸觀火,他收到馨葉寫的匿名信,決定留在廣州暗助羅牯;羅牯漫天要價,米歇轉為與潘振承洽談綠茶生意,潘振承口口聲聲宣稱外洋行沒有綠茶,米歇偏偏不信;嚴知寅走訪牙散商人,戳穿潘振承的騙局,殊不知羅牯並不領情,他戳著嚴知寅的鼻子,叫他滾蛋!
時光倒流到去年八月初二。
八月初二是潘振承的忌日,也是馨葉的忌日。
傍晚時分,潘振承來到宅院後的山坡,朝著東北方向燒錢紙。火光照著潘振承暗淡的眼睛,眼帘里漸次呈現出一片濃密得發黑的森林,一個約十歲的少年倒在血泊中,屍體冰涼,眼睛突暴,折射出仇恨與恐懼。
冤死的少年成了潘振承心頭抹不去的陰影。潘振承後悔莫及,如果不為官差指路,少年就可能逃過追殺。三十二年過去,這份自責和疚意並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淡漠。潘振承別無他法,只能一年給他化一次紙。這個少年叫何名,是何處人,有無親人在世,潘振承一無所知。
這個冤死少年的妹妹便是馨葉。
同一天傍晚,馨葉和師太在靖靈庵外的樹林里化紙,火光照映著兩張充滿仇恨的臉。她們的面前有一塊無字靈牌,還有一隻沾有烏黑血跡的水葫蘆。師太盤腿坐地上,用沉鬱的聲音向馨葉講述至少講過一百遍的故事。
乾隆二年,馨葉身懷六甲的母親,帶著馨葉的哥哥逃到福建。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殺害了馨葉的父親,意欲斬草除根,派殺手追到福建。馨葉母親帶著兒子往回逃,逃到閩北的崇安縣,崇安有一條福建唯一的通往中原的驛道,穿過武夷山便是江西鉛山縣。官道人來車往,設有許多關卡,關卡有官差官兵把守。為防萬一,馨葉母親和兒子分開走,無論哪一方活下來,必報深仇大恨。
馨葉母親出現臨產的先兆,叫兒子先走,交代兒子繞過兩省交界的關卡,走驛道旁的岔道。翻過武夷山後,到山下的石塘鎮找一位名叫祝曉庵的面鋪老闆,住在他家不要露面,等娘帶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來找你。馨葉母親住進一戶好心的農夫家,生下一個女嬰。農夫家有棵香樟樹,母親就給女嬰取名馨葉。產後僅半個月,母親掙扎著背著馨葉去和兒子會合。母親走的也是岔道,岔道罕無人跡,偶爾有樵夫、葯農、茶葉走販經過。馨葉母親在岔道旁看到一隻水葫蘆,正是兒子帶在身上的水葫蘆。水葫蘆被戳了一個洞,上面還有血漬。
「你娘冒出不祥之感,毛骨悚然,驚惶地喚喊你哥的小名。你娘在岔道旁的密林里發現有一個新墳堆,碑牌上沒寫任何字。娘把哇哇大哭的馨兒放到一邊,用手指扒墳堆的土石,扒得十指鮮血淋淋。」鐵石心腸的師太話音哽咽,說不下去。
馨葉泣不成聲,心尖一顫一顫地痛。良久,馨葉止住哭泣,問起問過一百遍的疑問:「師太,是何人殺害了我哥?」
師太恢複了以往的嚴酷,冷靜地說道:「按常理推測,應是魔頭派出的官差。可是,他們怎麼知道你哥要走那條罕無人跡的岔道?」
「師太懷疑另有兇手?」
「不排除這種可能,你娘生前也懷疑過,當時她剛生下你,為了保存你家惟有的一顆復仇的種子,不得不儘快離開那片滿是煞氣的密林。這多年來,師太苦苦思索,越想疑竇越多。」
「我哥是誰掩埋的?無字碑又是誰立的?」
「你娘生前沒說起過,師太也沒去過那地方。過兩天師太要去雲遊,你不要來靖靈庵。師太要去破解你哥的冤死之謎,還要尋找潘氏的下落。」
師太一路化緣,徒步來到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武夷山。在遮天蔽日的密林,師太找到馨葉哥哥的墳墓,碑仍是那塊無字碑,墳堆長滿齊人高的芭茅。師太拔掉芭茅,培上新土,然後燒紙焚香,坐在墳頭痛哭流涕。師太在墳墓前守了三天三夜,淚流干,眼窩裡剩下的只有仇恨。
師太在一個採藥老人的指引下,來到鄔石匠家。
年逾花甲的鄔石匠帶孫子鑿石碓。山裡人淳樸好客,鄔石匠請師太坐草庵前的石墩上喝茶,師太合什謝過鄔石匠的好意,問起三十二年前那宗命案。
鄔石匠道:「那少年怎樣死的,老倌不清楚。那條岔道很少有人走,恐怕也沒別的人見過兇手。」
師太問道:「鄔石匠,你記得是何人修的墓,還立了一塊無字碑?這方圓十多里,就你一戶石匠。」
往事歷歷在目,三十二年前,一個二十齣頭,長著鴉黑的,像織機梭子形狀眼睛的福建人尋到鄔石匠家,看樣子是個茶葉走販。他神情憂傷,說他要定一塊墓碑,把碑文抄給鄔石匠,鄔石匠按照碑文鑿字。中間一行大字:「無名少年之墓」;右邊刻:「丁巳年八月三日」;左邊刻:「閩人潘啟泣立」。
墓碑鑿好了,福建人像木樁站在墓碑前,獃獃看著碑文。他突然打了個寒戰,臉色煞白說:「鄔石匠,不能用這塊碑,還是用無字碑。」鄔石匠疑惑不解,這個福建人說官差追殺這個少年,背後肯定會牽扯到命案,我怕捲入其中,身家性命難保。鄔石匠問他同這少年是何關係?他說:「素昧平生,無冤無仇。全怪我出言不慎,這少年引來殺身之禍。」
鄔石匠按照自己的表述回憶完往事,端起竹筒飲水。師太眼裡陡然凶光畢露,咬牙切齒道:「聽老石匠這般說來,是那個天殺的福建茶葉走販給官差指的路,合謀殺死了無辜少年?」
鄔石匠放下竹筒,驚疑地看著師太:「怎麼是合謀?若是合謀,他就不會花錢為冤死的少年修墓立碑。」
師太雙手合什,喃喃默禱一瞬,問道:「老石匠,你記清了他叫潘啟?」
鄔石匠道:「這是命案,老倌怎麼會忘記?」
馨葉哥哥冤死之謎沒費多大週摺便解開了。這個結果令師太萬分震驚,她不希望是這種結果,可結果就是這般冷酷無情。潘振承是馨葉深深愛戀的男人,他們還生有聰明英俊的智兒。師太雖然竭力反對馨葉跟潘振承密切交往,但她在內心認了這位善良仗義的外甥女婿。潘振承還是她們的大恩人,二十五年前在運河邊還救過她們的命。由恩人突然變為仇人,師太難以接受這種嚴酷的事實,她像遊魂似的離開鄔石匠家。
師太再次來到密林里的墳墓前,回想起全家的不幸遭遇,狹窄的心胸重新給仇恨填滿,她只有一個念頭:復仇。
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潘氏是唯一的女魔頭。乾隆二十六年,馨葉搭乘貢船進京,潘氏不在槐樹斜街擺麵攤,聽接手麵攤的樊掌柜說,潘氏回了老家。師太只記得潘氏是江蘇人,年輕時一口柔軟的吳語,皮膚又白又嫩,能彈一手美妙動聽的琵琶。
師太尋訪了八個月,尋訪到曾在揚州做歌妓,後又去北京謀生的潘氏。
潘氏的老家在溧陽縣鐵峴山麓,青山綠水環繞的小村落,遠遠聽到嗩吶在吹奏喪曲。一幢破破爛爛的泥屋,外面懸掛著數束白色的幡條,數十個村人正在給潘氏辦喪事。師太哭嚎著進了泥屋:「我的潘妹妹啊,老姐姐來遲了一步啊……」
泥屋中間擺著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上方立了塊靈牌,上面寫著「潘妙旦之靈位」。師太猜想潘妙旦就是潘氏的籍名,她仍不敢相信棺材裡躺的就是仇人潘氏。她扑打著棺材板,欲死欲活哭泣著要跟潘妹妹見最後一面。
潘妙旦剛入殮,尚未釘棺。族人揭開棺蓋,師太掩面乾哭,伸頭朝里看。潘氏雙眼閉合,神態似乎很安詳。師太眼前浮現出兩副面孔,一副是風情萬種,容貌嫣麗的琵琶女;一副是在寒風中守著麵攤,故意裝出可憐相的婦人。師太一邊嘶啞地乾哭,一邊怒目而視,恨不得搧潘妙旦的耳光,朝她那張老臉啐痰。
兩個月後,師太回到廣州。馨葉上靖靈庵晉見師太。
師太不動聲色道:「先說一個你愛聽的訊息,再說你一個不願聽的訊息。師太尋訪到潘氏的老家,她的籍名叫潘妙旦,她跟另三個魔頭到陰曹地府做伴了。」
馨葉流露出欣喜之色:「弟子上回在京城麵攤,聽接手的樊老闆講,面嬸身體不支,活不了多久。」
師太道:「那四個魔頭,密謀陷害乃父,就是在潘妙旦的香閣。她後來年老色衰,遭男人遺棄,流落京師靠賣面為生,這都是天報應。」
馨葉欣慰道:「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只剩下李氏一個魔頭了。」
「不,還有一個潘氏。」
馨葉打了個寒噤:「是何人?」
師太厲聲道:「就是同你朝夕相處、情意纏綿,共有一個孽子的潘振承!是他,在閩贛關口,帶領魔頭派出的衙差走岔道追殺你哥!」
馨葉內心如掀起萬丈駭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她不相信這種結果,她深信潘振承的為人,她深深愛戀潘振承。馨葉臉色倏然慘白,用驚顫的聲音說道:「不……不可能……他那時是個卑賤的茶葉走販,家父是朝廷命官,他們素昧平生,無冤無仇……不,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