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四十一回 壽星笑納烏龜綠帽 教案突發潘啟入獄

史德庵提前做壽,潘振承送上壽籃,壽籃里藏有影射史德庵做王八的烏龜和綠帽;做壽圖個吉利,跟人家老婆偷情還羞辱史德庵,這不明擺著要折史德庵的壽嗎?果然,備受恥辱的史德庵,一口氣沒挺過去,死了;也許是潘振承該受報應,易經通秘密加入洋教事發,潘振承受牽連鋃鐺入獄;易經通受不住酷刑,供認潘振承默許他加入洋教……

有智五歲,長得越來越像潘振承。目光炯炯發亮,糅雜著稚氣和睿智;眼形卻是母親的丹鳳眼,眼尾神氣地微微朝上翹。

有智收到乾爹送的生日禮物,高興得哇哇大叫,興奮地在紙上塗抹線條。馨葉抿住笑容道:「好了,好了,乾爹送你彩色蠟筆,不是給你鬼畫符,是給你畫畫的。」

「好,我馬上畫幅畫給乾爹和阿媽看。」有智坐到小圓桌前,聚精會神用蠟筆畫畫。

馨葉坐在床沿,拿起繡花綳兒繡花。潘振承輕輕走過去,把繡花綳兒奪去,和馨葉相偎而坐。潘振承撫摸馨葉的白晳滑潤的縴手,馨葉靠著潘振承的肩膀,臉上洋溢著幸福柔光。

「乾爹,智兒畫完了。」有智抬起頭來。

潘振承與馨葉聞聲急忙分開。馨葉拿起繡花綳兒,臉色泛起羞澀的紅暈。潘振承慌亂地走過去,睜著黑黢黢的梭子眼看了好一瞬,露出笑容:「很好,很好!唔,不對,怎麼一條船大,一條船小呢?」

有智神氣地說道:「大船是洋船,小船是唐船。」

潘振承驚奇道:「誰教你的,你阿媽?」

「是你,你和阿媽說過,西洋的船越造越大,大清的船越造越小。」

馨葉輕輕拍打一下有智的頭:「人小鬼大,再畫一幅。」

有智詭秘地看看潘振承,又看看馨葉:「畫什麼呢?畫阿媽和乾爹。」

馨葉一臉嫣紅:「不許畫。」

潘振承道:「讓他畫無妨,但有個條件,不許看著畫。」

有智道:「我保證不看你們,在心裡默著畫。」

有智身子背著床,埋頭畫畫。潘振承猛地抱起馨葉,馨葉欲掙脫,手指有智。潘振承放肆地親吻馨葉一下,馨葉臉色紅得更厲害。

馨葉咬著潘振承耳朵道:「你不怕史德庵?他馬上要進屋。」潘振承打了個寒戰,放下馨葉,馨葉忍不住想笑,用手捂著嘴巴。

此時,史德庵乘坐渡船靠了河南岸,拎著大甲魚,悠悠晃晃聳著瘦削的雙肩穿過河灘上的堤壩。甲魚在他手下不安分地張牙舞爪,好幾次要咬著史德庵的褲管。史德庵舉起手把甲魚提懸,和甲魚對視,甲魚鼓著綠豆大的眼珠,用嘲笑蔑視的神態瞪著史德庵。「什麼世道,連王八都會欺負人?」史德庵自言自語,憤怒地朝甲魚啐一口。

繼而,史德庵瘋瘋癲癲笑了起來,「是王八就得欺負人,否則枉為王八!」

史德庵哼著家鄉小調進了家宅小院。

在棕櫚樹下晾晒衣裳的阿娣大聲說道:「史老爺來啦。」

「潘大人來了嗎?」

阿娣支支吾吾:「來了,在……在……在飲茶。」

史德庵微笑道:「你好生侍候潘大人飲茶。我去廚房,吩咐廚子燒甲魚。」

史德庵穿過客廳進後院的廚房。有智跑出廂房,跑進庭院。潘振承在後面追:「給乾爹看看。」

有智拿著畫稿在庭院打圈圈跑:「還沒畫完,畫完了再給你們看。」

馨葉站在屋檐下,說道:「承哥,讓有智進去畫,我們到外面喝茶。」

兩個坐在棕櫚樹下,江風吹得棕櫚葉嘩嘩地響,雖是當午,卻分外涼爽。馨葉問起十三行,潘振承得意道:「海關削減陋規,外洋貿易一年比一年繁榮,十三行的日子一年好過一年。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自從我做總商起,十三行太平無事。」

馨葉提醒潘振承:「越是太平無事,可能越會出事。你要提防嚴濟舟,按照他一貫的為人,他不會善罷甘休。」馨葉說完,低頭飲茶。腦海里閃現出師太凶神惡煞的面容,馨葉昨天去看過師太,師太對馨葉近來的表現十分不滿。她要馨葉跪在父母的靈牌前,咬牙切齒詛咒:「血債要用血來還!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雷打電劈,死無葬身之地!」馨葉的丹鳳眼煙籠霧罩,神思恍惚。潘振承疑惑不解地看著馨葉,馨葉苦澀地笑笑:「今天是有智的生日,我想起五年前生有智難產,到鬼門關打了一轉。」

阿娣出來叫馨姐和潘大人進屋吃飯。潘振承坐上席,馨葉與史德庵坐左右席。有智站在椅子上居下席,一隻手放在身後,捏著一張畫。

史德庵用勺子舀甲魚湯。有智突然拿出畫,對史德庵說:「阿爸,看智兒畫的畫,猜猜畫的是誰?」

畫幅中,一男一女相依偎坐在床頭,臉和臉貼在一起,親密無間。

潘振承窘迫萬分,恨不得地下有道縫鑽進去;馨葉靜若止水,彷彿什麼也沒發生;史德庵臉色很難看,他顯然看出畫中的內容。

有智疑惑且天真道:「你們都怎麼啦?」

史德庵綻開笑容:「阿爸知道你畫什麼,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

有智指著潘振承與馨葉:「一個大男孩,一個大女孩。」

三人都愣住,鴉雀無聲。

還是史德庵打破僵局,乾笑道:「有進步,有進步,蠟筆畫的畫比毛筆更有一番風采。」

潘振承皮笑肉不笑:「是呀,是呀,洋人送的蠟筆,洋人——這洋人——洋人的東西就是奇怪……」

馨葉偷偷瞟一眼潘振承的傻樣,撲哧笑出聲,說道:「今天是智兒的生日,兩個阿爸,一個阿媽,一道為智兒乾杯。」

過了端午,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正午時分的太陽烈焰四射,烤得大地冒煙。史德庵坐在庭院的烈日下大汗淋漓,臉色發青,不停地咳嗽。馨葉乘坐涼轎在宅門口下轎,走進庭院,驚詫地看著史德庵:「你這是怎麼啦?大熱天在烈日下曝晒,大汗淋淋,落湯雞似的。」

史德庵有氣無力道:「那是冷汗,我渾身作涼,在烈日下炙烤才略感舒坦。」

「那你就曬吧,前些天我請郎中為你開了一副補藥,我這就給你煎去。」

史德庵凄楚地搖頭:「就是天天人蔘當飯,也無濟於事,還是算了吧。夫人,我想與您商量個事。」

「什麼事?」

「我想做四十大壽,就這個月尾的生辰日。」

「離四十壽辰還有四年,那時做不是更好嗎?」

史德庵萬般傷感道:「未過的四年算我虛度。我這身子骨呀,一年不如一年,我怕是熬不到四十壽辰了。」

「你不要說了,我同意做。具體的事我來打理,你安心做壽星就是。」

「還有一事,唉,我不好說。」

史德庵欲言又止,馨葉愣神看史德庵的表情,說道:「是不是想排場一點?以往你的壽宴設在家中,不請外客。這回……依我的意思,壽宴交由酒樓操辦,該請的客人全都請來。」

史德庵淚水縱橫,順著青筋裸露的瘦臉膛往下滴淌,他噓唏道:「還是夫人懂我心事。」

史德庵的壽宴設在西關最豪華的陶樂酒樓,上下兩層,樓下是散客席,樓上是包廂。入門有兩尊石獅子,門柱貼著燙金的壽聯:「花好月圓四十不惑今日起,龜壽鶴齡百歲難得明朝至。」門楣是一個偌大的「壽」字。

史德庵和馨葉站在門柱兩邊迎客,有智興奮地跑來跑去。

嚴濟舟父子乘坐涼轎,在家丁的簇擁下從第十甫方向過來。嚴濟舟去年做的七十大壽,也是在陶樂酒樓,署理總督楊廷璋親躬陶樂酒樓祝壽,巡撫鍾音、粵海關監督德魁,以及司、道、府、縣的正堂全來祝壽。都以為嚴濟舟會以楊制憲為靠山,重登十三行掌門寶座,結果一點動靜也沒有,未聞嚴濟舟有什麼幕後舉動。

嚴濟舟以頤享天年的心態度過他七旬大壽。他很少來十三行,行務由兒子主持,嚴濟舟在家含飴弄孫,或上茶館同一班白髮老人品茶閑談。史德庵下了請柬,嚴濟舟念叨史德庵是個善翁廉吏,回邱七根的話,老夫就是卧病在床也要前去恭賀。

兩頂涼轎行至陶樂酒樓,司儀大叫道:「泰禾行東主嚴大人、嚴少東到。」

嚴濟舟、嚴知寅與史德庵互相拱手行禮。史德庵感激涕零道:「謝謝二位大人光臨。」嚴知寅半蹲著,撫著有智的臉蛋,怪聲怪氣道:「好俊氣的孩子,長得真像……真像史大人史夫人哇。」

馨葉臉上隱隱流露出不悅。嚴濟舟臉含可人的微笑道:「史大人,老夫去年也是在陶樂做的壽,老夫年過七旬,身子健朗。你在陶樂做四十大壽,以後五十、六十、七十大壽都在陶樂做,定會像老夫一樣,活過七旬,還要活到八旬。」

史德庵只是呵呵地傻笑。嚴濟舟從巢大根手中接過禮品盒,叫嚴知寅打開盒蓋,指著玻璃松鶴浮雕道:「這是老夫收到史大人的請柬後,帶上墨稿,特意上澳門請洋工匠趕製的。有道是『童顏鶴髮壽星體,柏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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