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八回 朱胎暗結直言不諱 暢遊廣東華尊夷卑

馨葉暗結朱胎,史德庵如釋重負,跑去向潘振承報喜;潘有仁教殷無恙古文,殷無恙不敢苟同潘有仁的說法,勸潘有仁有機會看看外面的世界;孔義夫屢試不中,跑到肇慶的慶雲寺拜佛;潘有仁陪殷無恙去肇慶旅行,瞻仰過前輩傳教士利瑪竇的舊址,然後上慶雲寺看大佛;一群孩子圍著殷無恙唱:鬼佬哇鬼佬,鼻子高又高;眼睛碧綠綠,渾身長猴毛……

中秋夜,潘園和往昔一樣張燈結綵,主人不在家,潘園失去了往日的歡樂。夜深人靜,彩珠靜靜地坐在庭院,遙望潔如玉盤的月亮,倍感孤獨寂寞。夫婿和馨葉同船共渡,在這個萬家團圓的日子,他們在做什麼?飲酒賞月,聽馨葉彈琴吟唱,然後同床共枕度春宵……想到這彩珠心如刀絞,滿眼月光一片迷濛,淚水汪汪撲簌簌滴淌。彩珠回到寢房,獨枕孤眠,海幢寺的木魚聲恍若重槌,聲聲敲打著彩珠的心房,彩珠越發感到凄惶。

彩珠徹夜未眠,第二天稀里糊塗上了一架滑竿,說去拜菩薩。潘園和海幢寺相距約一里地。轎夫問是不是去海幢寺,彩珠昨夜給海幢寺的木魚敲得心慌,說除了海幢寺,什麼寺廟庵堂都可以。轎夫心中暗喜,路程越遠,腳錢越多,轎夫說去靖靈庵,庵里的觀音菩薩好靈。滑竿在一望無垠的洲地穿行,彩珠心頭泛出悔意,不該埋怨夫婿花心,十三行商人大都妻妾成群,振承算是最規矩的。彩珠曾無數次自誡要寬容大度,可她一想起馨葉糾纏振承,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鬱悶酸楚。

靖靈庵規模不大,山門僅一丈高,中門兩側的石柱刻著一副對聯:門窄恭迎千里香客,庵小笑納萬家心愿。

彩珠在山門外下滑竿,凝視這副對聯,笑納是何意思?是能夠滿足香客的心愿,還是嘲笑抱有俗念的香客?彩珠抱著疑團進了山門,看到庵堂立柱還有一副對聯:居家不知貪榮求貴成累贅,入庵始覺安貧樂道是覺悟。

彩珠咀嚼這副對聯的含義,深有同感。潘家雖然是廣州屈指可數的大戶,日子過得不算奢侈,但非常舒心。振承數次陷入絕境,蒙受牢獄之災,彩珠幻想振承放棄洋行生意,勸說振承不要跟嚴濟舟爭強逞能,老老實實在廣州開一間茶葉行,平平安安過日子。然而,自從馨葉來到廣州,振承一夜間變得野心勃勃。在馨葉的慫恿下,不惜撕破臉皮與嚴濟舟爭名奪利,最後打敗嚴濟舟坐上總商的位子。振承圖的是什麼?他想證明自己的才華,博得這個艷麗女人的歡心?

彩珠朝功德箱投了一枚大洋,取了一束香,點燃插在香爐上。觀音菩薩坐在鎏金的蓮花座上,慈眉善目,含著神秘而慈藹的微笑。彩珠似有千言萬語向觀世音訴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該向觀世音許什麼願。彩珠跪在蒲團上,磕過頭後,雙眼直直地望著觀音菩薩發獃。

有個尼姑注意到彩珠。她就是馨葉的二姨妙慧師太。她認出跪蒲團上的婦人,師太曾有幾次扮成乞丐在史宅和潘園一帶轉悠。

彩珠拜過佛出山門,一個中年尼姑沖著彩珠喃喃自語:「施主眼圈浮腫,必是憂鬱所致;印堂灰暗,必有心結未解。」師太一語切中彩珠的內心,彩珠恭敬道:「師太法眼明鑒,俗女正有難解心結。」

庵院四周是茂密的樹林,彩珠隨妙慧師太來到一棵大榕樹下,師太跏趺坐在盤龍般的虯根上,傾聽彩珠傾訴心中的鬱悶。

師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夫君潘翁遇到鍾情女子,未必不是幸事。」

「萬事皆有緣,俗女當認命。」

「官紳富賈,多三妻四妾。潘翁乃正人君子,若論錢財,他娶十個小妾都供養得起。馨女與他僅僅是忘年之交,紅顏知己而已。同船共渡,各有各的事情。縱使沒有馨女陪伴,沿途商埠碼頭,青樓花船絕不會少。貢船還要途經揚州,揚州是男人醉生夢死的地方,有馨女陪伴,是福是禍,施主心中自有一桿秤。」

彩珠恍然大悟:「俗女謝師太妙語指點,俗女的心結一下子就解開了。俗女夫君十多年前就認識馨女,夫君從未有過娶妾的念頭。俗女小叔潘振聯,妻妾成群,勾心鬥角,他元配煩不勝煩,苦不堪言,常來俗女屋舍痛哭流淚……」

妙慧師太雙手合什:「阿彌陀佛。」

「師太,俗女還有一個心結解不開。俗女擔憂馨女把俗女夫君的魂魄勾去,俗女的夫君今後只愛戀馨女一人。」彩珠說罷,淚水不停地往下掉。

師太冷漠地打量彩珠的淚眼,取來一根枝條,在地上划了個「忍」字。

「女施主,可認得這個字?」

「是個忍字。」

「拆開來認。」

「上為刃,下為心。」

「忍字是心頭的一把刀。」

「忍得心痛。」

「眼下,你惟有忍得心痛。有道是,人生易老,紅顏易逝。女施主說過,以前夫君愛你愛得痴迷,那時你年輕美貌;現在夫君移情於馨女,是因為馨女比你年輕美貌;再過若干年,馨女紅顏不在,人老珠黃,你就買一個絕色丫環進宅院,夫君必會移情別枝,另尋新歡,叫馨女也嘗嘗鬱鬱寡歡的滋味。」

「師太所言極是,只是俗女於心不忍。」

「那你就忍得心痛吧。」妙慧師太起身,舉著佛塵,飄然而去。彩珠呆立著,仍一仍茫然。

史德庵心痛地打量著容光煥發的妻子,露出笑容:「沒瘦也沒晒黑,神色比以往好看多了。這一路北上祭父,多虧了潘大人關照你。」馨葉倦怠地瞟了史德庵一眼:「我累了,想早點休息。」

「有一事我要先與你通氣。老父老母在你走後不久來信,說他們已經請好了神醫,神醫對不育症有奇方,能確保史家沿續香火。」

「你怎麼回信的?」

「我按照夫人的一貫意思,回信叫他們不要來。家父來信罵我是個不孝逆子。」

馨葉冷冷說道:「全世界都難找你這麼孝順的兒子。」

史德庵萬般無奈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父命難違,我無能為力。」

「這麼說,他們和神醫已經在路上?」

「正是。這些天我急得坐卧不安,生怕父母和神醫來了,你還在回廣東的途中。謝天謝地,你終於趕在他們前面回來了。」

馨葉冷眉冷語道:「他們來了,你準備如何繼續維護你那可貴又可憐的尊嚴?」

「我正準備與你商量哩。」

「你還想要我繼續背黑鍋,喝那本不該喝的苦藥?」

「惟有這下下策。我夜夜跪床板都行,只要你……」

馨葉凄涼地笑道:「向我下跪,你還有沒有一點男子氣?」

史德庵瑟瑟道:「你要我怎樣都行,包括……戴綠帽子。」

馨葉靜默無語,淚水緩緩湧出,順著臉頰流淌。

第二天,馨葉來到靖靈庵,向師太稟報圖爾海的死訊。「作孽多端,果遭報應!」師太滿臉笑容,讓馨葉和她並坐在蒲團,泡了一壺大葉子綠茶。馨葉頭一回受到師太厚愛,感動得淚水瀅瀅。

師太帶著微笑認真聆聽,突然收斂笑容:「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還有兩個未除,現在還不是開心顏的時候。」

「弟子不敢忘卻師太的教誨,無時無刻都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最好的時機讓你錯過了,時難再來!」

「時機總歸是有的,弟子在耐心等待。」

師太久久不語,長嘆一口氣:「難啦!如今他們是拴在一起的蚱蜢。」

馨葉小心翼翼道:「所以,弟子總是有所顧忌,傷此必損彼,報仇不能報恩,報恩不可報仇。」

師太牙齒咬得咯咯地響,沒有發作:「投鼠忌器,謹防前功盡棄。」師太帶馨葉上庵後的樹林,祭奠死去的親人。仇恨重新填滿馨葉的心胸,她面對無字靈牌發誓:「馨女因仇而生,為仇而活。眥睚必報,絕不放過李潘兩個魔頭!」

冬日西沉墜落江底,濺起一片血水般的晚霞。白色的風帆給晚霞染得猩紅,江北的花舫漸次亮起五顏六色的燈光。馨葉在江邊下了轎,挽著裝有尼袍的包袱進了院門,阿娣在井口打水,悄悄告訴馨葉,說公公婆婆來了。

馨葉碎步娉行進了客廳。公公婆婆的身後立了一位二十歲上下的女子,鼓鼓的胸脯,圓圓的臉盤,粗手大腳,臉色微黑。她瞥了馨葉一眼,急忙垂著頭。史德庵站在客廳一角,冷冷地打量這個女子。

馨葉拾裙下跪:「公公婆婆,媳婦馨兒向二老請安啦。」史母扶起馨葉,撫著馨葉的肩胛:「馨兒還像與德庵圓房時一樣年輕俊俏。」史父撫著鬍鬚道:「吾媳知書達禮,是吾兒的福分。」

馨葉為二老續上茶水,用眼角的餘光瞟那女子一眼。馨葉猜想得出這個女子將充當何種角色。二老對馨葉已經徹底絕望,把繁衍史家香火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馨葉坐到下方歉疚道:「馨兒慚愧,未能為史家沿續香火。」

史父道:「不急,不急,你和德庵都還年少。」

史母瞅老爺子一眼,似乎責怪他說錯了話,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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