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三十六回 湖絲變通拯救源官 護貢進京鴛鴦同游

朝廷禁止湖絲出口,囤積了湖絲的蔡逢源捶胸頓足,昏死過去;蔡世文乘快蟹追趕潘振承,潘振承趕回廣州晉見制憲和關憲;潘振承和馨葉同船共渡勝似度蜜月,馨葉喜怒無常的性格,讓潘振承捉摸不透;潘振承和馨葉同坐接新娘的花轎,在一個月光似水的夜晚,馨葉做了潘振承的女人;在鎮江碼頭,潘振承和馨葉遇到江蘇巡撫庄有恭……

代進洋貢,乾隆朝與康熙朝的做法截然不同。康熙朝外商自己可雇漢人護貢進京,捎去給中國皇帝的信件。廣東官員認為,夷商直接向天朝皇帝輸誠,不合天朝體制。康熙四十九年,兩廣總督趙弘燦、廣東巡撫范時崇聯袂奏請聖上將收貢護貢權收歸官府,康熙帝硃批:「以後凡本處西洋人所進物件,並啟奏的書字,(督撫)即速著妥當家人雇包程騾子,星夜送來,不可誤了時刻。」因為貢品和書信要經督撫之手,等於設了一道關攔,措辭不當的書信均被打回重寫或由督撫親筆篡改,於是,落到康熙帝手中的書信,全是歌頌天朝皇帝美德,表示臣服之心的敬表。

康熙年間西洋船來得少,督撫收到洋貢可以即派戈什哈、長隨等心腹馳驛護送京師。康熙末年英吉利在廣州設立商館,到港的洋船陡增,收到貢品即送京師,在操作上難度甚大,廣東巡撫兼海關監督楊文乾奏請雍正帝後,將數個月收到的貢品歸為一次護送。雍正年間還有一個顯著的變化,朝廷嚴禁洋教,廣州官府對洋人的管束趨嚴,西洋大班不可以隨心所欲借獻貢之名進城晉見督撫,代收洋貢交由十三行負責,粵海關趁機把護貢權攬到懷裡。自從祖秉圭出任專職監督,粵海關與內務府的聯繫越來越緊密。護貢邀寵悅聖,同時也是討好京師權貴的絕佳方式。權貴收到粵海關送來的西洋禮品,自然會到皇上面前說好話。

為爭取收貢護貢權,地方與海關明爭暗鬥,最後達成君子協議,十三行負責代收洋貢,護貢由督撫海關輪流擔任,他們往往選擇進京述職護貢,倘若時間合不上,便派自己的心腹進京。由於操辦貢品禮品必須倚賴十三行,十三行行首每隔若干年也能輪到一次。他們無一例外以粵海關協辦的名義出任護貢使。

乾隆二十六年,潘振承首次擔任護貢使。十七年前,潘振承在陳燾洋手下做跟班夥計,少東主陳壽山護貢進京,誤送地球儀被打入天牢,冤死京師。因此,這一次潘振承格外小心,貢品上了船,潘振承還打開來查驗一遍,確定無誤後才下令開船。

樓船緩緩駛離十三行碼頭。碧水藍天,陽光煦照。潘振承站在樓船頂端的樓台,憑欄瀏覽江景。江面舟舸競流,沿岸船舫麇集,桅杆林立,風帆獵獵。快蟹、扒龍、疍船、漁船、貨船、客船、渡船、畫舫、躉船……無數的船隻在眼帘掠過。潘振承黑黢黢的梭子眼猛顫,一隻六槳快蟹快速插到樓船前面,猛然打橫。

站快蟹船頭的是馨葉。

「潘總商,小女想借您的光,搭乘大人您的樓船。」馨葉笑著大聲道。

潘振承好一陣驚喜,跑下底層。數個鏢師手中拿著劍,不準快蟹接近。潘振承咬鏢頭的耳朵,鏢頭帶鏢師後退。馨葉叫快蟹靠近樓船,潘振承站船舷邊,什麼也沒問,伸出手拉馨葉上來。快蟹槳手抬起一隻西洋皮箱,給伍國瑩接去。馨葉臉頰兩圈紅暈,用調皮的神態看著有些痴迷的潘振承。潘振承故意咳地一聲,板起面孔肅然道:「按照朝廷的規定,任何外人都不得搭乘貢船,即使是榷關稽查也不能上貢船。」

「我的潘大哥,我何時成外人了?」馨葉淘氣道。

「你是我的——」潘振承剎住話頭,笑了笑,「鴛鴦同游,心照不宣。」不是旁邊站著槳手和鏢師,潘振承恨不得把馨葉摟在懷裡。

「我知道你們有這樣那樣的破規定,我在十三行碼頭不便上貢船,悄悄尾隨貢船,過了西炮台查口,就截船搭乘。」馨葉說話時,快蟹仍近著樓船平行,馨葉笑了笑,「還沒給船錢。」潘振承不等馨葉掏出船錢,扔出一個十兩的銀錠,大聲叫道:「船錢加茶錢,潘啟謝你們送來馨妹妹。」

潘振承興緻勃勃帶馨葉參觀樓船。樓船分上下兩層,外形像閣樓,頂層是客廳帶卧房。時值夏秋,廣東的天氣仍然十分炎熱,客廳的窗欞全部取下,三面臨風。閣樓前後均有露台,鋪著上等的柚木板,露台上方支著遮陽擋雨的帆布苫。潘振承指著卧房道:「現在你來了,我的卧房讓給你住,我在客廳打地鋪。」馨葉搖了搖屏風:「與狼同室,我睡得著嗎?」潘振承道:「我教你一個方子,枕頭下放把剪刀,服了蒙汗藥都不怕採花大盜破門入室。」

兩人哈哈大笑,下到底層。底層共有三間,尾部是更衣室,更衣又叫如廁,水上人如廁沒什麼講究,也不避人,隨意排泄到水裡。樓船的乘客是體面人,自然得講究斯文。中間為廚房,廚師是伍國瑩,他圍著廚師裙,正在忙乎,笑容可掬問馨夫人喜歡吃什麼菜。馨葉笑道:「你不要問我,承哥喜歡吃的菜,我都喜歡。」潘振承隨即帶馨葉來到船頭的大廳,大廳一室多用,用餐,堆貨,晚上打地鋪睡人。

「怎沒看到貢品?」馨葉打量四周問道。

潘振承用腳蹬了蹬厚實的木板:「放在廳板下面的底艙。你看廳板比船舷高出兩尺,目的就是增大底艙的空間。廳板用的是棣木,堅硬無比,進底艙要過一個秘密通道,機關暗藏在廚房一個誰也想像不到的地方。即使遇到汪洋大盜,他們找不到入口,硬砸的話,一刻半時也砸不開。」

樓船過了大坦沙,潘振承和馨葉坐在頂層的客廳用膳。四菜一湯:清蒸鱸魚、椰盅海皇、荔枝蝦球、鼎湖上素、人蔘燉絲竹雞。酒是浙商送的花雕,潘振承開壇倒上兩杯酒,舉杯笑道:「我們就像兩口子,史德庵放心你出來?」

馨葉抿嘴笑道:「你現在才問起這個問題?是史德庵叫我搭乘你的船的。我說好些年沒給家父掃墓,史德庵說啟官護貢進京,你搭乘他的船,好叫他一路關照。」潘振承瞠目結舌,怔怔看著馨葉的煙籠霧蒙的雙眼。馨葉不能向潘振承傾吐實情,昨天是馨葉的忌日,她和師太在靖靈庵外面的密林祭奠冤死的親人。馨葉跪在師太面前,咬牙切齒詛咒「高圖鄂李潘」五個魔頭。馨葉油然打了個寒噤,凄迷地笑笑,舉起酒杯:「喝酒呀,傻模呆樣,不認識啦?」

潘振承舉杯同馨葉相碰,一飲而盡。馨葉的雙眼仍然煙籠霧罩,似乎有什麼心思。氣氛有些壓抑,全無剛上船時的歡愉氣氛。

一隻十槳快蟹追趕貢船。槳手赤裸著上身,吼著號子奮力划槳,黝黑的皮膚滿是油油的汗水。蔡世文扶著固定的竹椅站著,白凈的四方臉布滿焦灼。粵海關嚴禁湖絲出口,逢源行陷入滅頂之災,蔡世文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潘總商身上。他手搭涼棚朝前眺望,終於看到了貢船上的閣樓,「快,快!」蔡世文急促地催道。

蔡世文是老行商蔡逢源的長子,秀才出身,乾隆二十四年參加巳卯秋闈,落榜後毅然中輟學業,跟隨父親經商。逢源行向來以經營生絲綢緞為主,每年出口的絲貨佔十三行總出口的二成半。生絲出口,必然抬高國內的絲價,致使織商織戶怨聲載道。乾隆二十四年新絲上市時,監察御史李兆鵬上了一道摺子,奏請嚴禁江浙生絲出口,乾隆交大學士複議後,戶部參照「米禁」下了一道諮文,「江浙各督撫轉飭濱海地方文武各官嚴行查禁,倘有違例出洋,每絲過一百斤照米過一百石之例,發邊衛充軍;不及百斤者杖一百,流徙三年;不及十斤者枷號一個月,杖一百。」諮文飛遞廣東,經營絲貨的行商如聞喪鐘,急得像熱鍋上的螻蟻。

署理主事商潘振承向李侍堯訴苦,李侍堯會同巡撫托恩多聯名上折,向皇上稟情,乞求開恩。奏云:「外洋各國夷船到粵販運出口貨物,均以絲貨為重……其貨均系江浙等省商民販運來粵,賣與各行商,轉售外夷,載運回國,向無禁令……各夷船已將出口貨物漸次收買齊足,或已駁運下船,或貯行館待運。若必令將其買絲退出,在售賣之客販已經得銀回籍,行商資本微薄,無為墊還價本……臣不揣愚昧,恭摺奏明,可否仰邀聖恩,外洋夷船絲禁,以乾隆二十五年始。其本年各夷商已買絲貨,准其載運出口。臣謹會廣東撫臣托恩多會同恭折具奏。伏乞皇上聖鑒,訓示。」

奏摺以六百里加急飛遞京師,乾隆收折後,召來戶部尚書蔣溥,拿廣東督撫的奏摺給蔣溥看,蔣溥自責戶部絲禁過於草率。乾隆硃批:「如所議行,該部知道。欽此。」皇上恩准照廣東督撫所議實行,但奏摺留下後患,今年弛禁,明年如何辦?潘振承向李侍堯表示他的擔憂,不再出口絲貨,廣東的外洋貿易額至少會減少三分之一。李侍堯含糊其辭:「邊走邊看吧。」

蔡逢源是個聰明人,也是遵法守信的商人。他壓了六萬餘斤湖絲沒有出手,緣由前年荷蘭商人維司、威尼斯商人韋納同他立契訂購。外商都知道從一七六零年起禁止湖絲出口,於是不打算出口湖絲的洋商也買絲或賒絲。到朝貢期快結束時,手上還有存貨的江浙絲商急於將生絲脫手,絲價出奇的便宜。蔡逢源猶豫不決,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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