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葉出爾反爾,暗中幫助李侍堯和潘振承度過難關;為洪瑞寫御狀的劉亞匾逃之夭夭,廣東官兵官差見到蓄有八字須的男人就逮;馨葉試探潘振承的底牌,潘振承已經猜出劉亞匾的藏身處;欽差提高懸賞,仍無人知道劉亞匾的蹤影,劉亞匾彷彿蒸發了;李侍堯得到潘振承的訊息,帶親兵上澳門英國留守處要人,揚言不交出劉亞匾,他就要火燒夷樓!
欽差大臣召集行商質詢,規定行商必須到齊。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嚴濟舟萬般無奈地回應行商的問候,說他的頑疾仍不見好。嚴濟舟的心事只有他兒子知道,潘振承窩藏欽犯的寵妾,極有可能在質詢時引發,潘振承和李侍堯將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眾行商在督署前院恭候了三刻時,然後被引入督署二堂;又等了三刻時,梆子聲篤篤敲響,新柱、李侍堯、朝銓依次從帷幕後走出,坐到公案前。李侍堯坐公案中間,看來今天的質詢由李侍堯唱主角。
眾行商跪拜後起身,李侍堯舉起驚堂木又放回到公案上,「今日,欽差大臣傳你們來質詢,人多口雜,誰為代言人?」
蔡逢源答道:「回李大人話,嚴濟官抱病前來接受質詢,商首由潘啟官署理。」
李侍堯道:「潘振承出列。」潘振承朝前跨一步。李侍堯肅色道:「本督問你,洪瑞控告十三行會館慫恿、包庇、勾結離光華父子,誆騙洪瑞與合伙人的六萬本利番銀,可有此事?」
潘振承答道:「回李大人話,離光華父子生性孤僻,獨來獨往。十三行各洋行,常常合夥做生意,唯獨離氏滋元行不與其他洋行有往來。若欽差大人不信,可查各洋行的舊賬。」
李侍堯憤怒地猛拍驚堂木:「潘振承,你還狡辯?把與離氏勾結串通的罪孽推得一乾二淨!既然你推諉與離氏勾結,那麼你們是否與洪夷勾結?」
潘振承答道:「回大人話,除離氏父子,十三行商對洪夷惟恐避之不及。乾隆十九年,東方公主號首次來粵貿易,行首嚴濟官與眾商做出決定,不做洪夷保商。故而東方公主號三個月都無人承保。若是其他洋船,行商人人爭著承保,這證明行首及眾商早已看穿洪瑞是個奸夷。」
李侍堯斥道:「口說無憑,拿憑證來。」
潘振承不驚不慌道:「李大人,這是粵海關設立以來開天闢地之大事,關部對任何洋船到港、承保、離港,均有記錄,大人可到關部查閱。」
李侍堯舉起洪瑞訴狀錄副:「潘振承,洪夷狀告你們欺行霸市,強行壟斷。」
潘振承答道:「十三行確有壟斷,但不是擅自強行,此乃朝廷賦予官准行商的權力,聖諭與部牘規定,夷商只能與行商貿易,不得私下與散商貿易。」
「還有欺行霸市。」李侍堯猛拍驚堂木。
潘振承嚇得打顫,愣了稍許,鼓起勇氣道:「欺行霸市,那是夷商所言,夷商對我大清朝貢貿易制度恨之入骨,幻想平等貿易、自由貿易。」
李侍堯一副有意刁難的神情,橫眉冷對道:「潘振承,不要以為你們做的齷齪事沒有知道,洪夷在訴狀中寫得清清楚楚,你們傲慢無禮,欺夷懼官。」
潘振承打了個寒戰,驚惶失措答道:「李大人,夷商不守我天朝禮儀,反要十三行商人行夷國之禮,我們斷然拒從,恪守天朝禮儀,這算傲慢無禮嗎?」
潘振承駁得李侍堯啞口無言。李侍堯端起茶碗,吹茶麵的浮葉,慢慢嘬了一小口茶水。新柱插話道:「潘啟官說到點子上了,是蠻夷無禮。」
潘振承感激涕零道:「謝新大人明斷。夷商蠻橫無禮,負有馴夷職責的行商斥責夷商,夷商不服,反誣行商欺夷。」
李侍堯被激怒了,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怒斥道:「你還狡辯!洪夷還告了你們官商勾結,同流合污。」
潘振承突然跪下,顫抖道:「李大人,冤枉啊。十三行商既然是官商,就必須服從督撫與海關的規管。我們協助關部徵收稅費,這筆錢的大頭上繳朝廷,小頭進入地方藩庫,而督撫又把錢用於廣東的民生民利,還資助鄰省廣西興學。所誣同流合污,實為同心同德,廣東口岸的官員與官商,齊心協力執行聖主恩準的朝貢貿易。」
朝銓冷靜地看著潘振承,心裡暗暗發笑。若不是昨晚收到那封密信,知悉李侍堯和潘振承聯手窩藏李永標外室,還得蒙在鼓裡被李侍堯牽著鼻子走。與朝銓抱有同樣心態的還有嚴濟舟,嚴濟舟在心底驚嘆,李潘二人心機口才過人,把質詢這齣戲演得如此有聲有色。嚴濟舟留心觀察新柱朝銓的神色,心裡直犯嘀咕,難道他們昨晚沒收到他寫的密信?
質詢繼續進行,李侍堯就行商禁止夷商乘轎、拖延辦進城路引、協助官差驅逐夷婦等訴狀內容質問潘振承,潘振承或驚恐萬狀,或胸有成竹,或結結巴巴,或口若懸河。嚴濟舟注意到,新柱朝銓其實沒聽,他們雙眼直視,目光朝公堂外看,含著期盼和焦灼。
突然,新柱朝銓眼睛放亮,新柱抓起驚堂木一拍:「帶進來。」
新柱的戈什哈押著區彩珠和筱紅伶進來。李侍堯正在聆聽潘振承的陳述,驚愕不已,他認識潘夫人,立即猜測腆著孕腹的婦人是李永標偏房。新柱朝銓背著他拘捕筱紅伶,令李侍堯措手不及,心慌意亂。他低下頭喝茶,掩飾慌亂的神色。
潘振承意識到事情不妙,草草結束陳述,略微側轉身,與彩珠劈面相遇。潘振承驚顫道:「彩珠,這是——」
新柱拍打驚堂木斥道:「不許交談!潘振承歸列。」
區彩珠跪下:「民婦區彩珠叩拜欽差大人。」
筱紅伶道:「民女筱紅伶見過三位大人。」筱紅伶說著艱難地想往下蹲。朝銓道:「免了,免了。」新柱叫戈什哈搬來一把椅子,讓筱紅伶坐下。
筱紅伶身著寬大的青色竹布對襟衫,天足,足背浮腫,穿著一雙男人的布鞋。細眉秀眼,未施脂粉,臉色略顯蒼白,相貌衣著像普通人家的民婦,一點也不像高官的小妾。嚴濟舟有些失望,筱紅伶不是那種妖艷的女子,和他想像中的大相徑庭。朝銓新柱也都感到吃驚,低頭交換意見。朝銓的筆帖式趨步上前,把一疊銀票給朝銓,說是從筱紅伶的寶匣中搜出的。
李侍堯輕聲道:「本官還是迴避,由二位大人來審。」
朝銓打量筱紅伶一眼,問道:「筱紅伶,你何時做李永標的妾?」
筱紅伶答道:「迄今整一年。」
「李永標為你贖身,花了多少銀子?」
「民女滿師後,為班主唱了十年,已是自由身,無需繳納贖身銀。」
「李永標娶你,給了你多少銀子?」
「民女不為銀子嫁他,沒要他一文銀子,他也沒給民女銀子。」
「你緣何嫁他?」
「永哥是二品朝廷命官,夫貴妻榮。」
朝銓揚了揚一疊銀票:「這一萬兩銀票是從你寶匣查抄到的。不是李永標,你一個三流戲子,哪來這筆巨銀?」
筱紅伶從容不迫答道:「民女雖未出名,但民女所在的徽船班卻頗有名氣。徽船班常唱大戲,主角會給配角小錢。另外,民女上花舫賣唱,上官家商家唱堂會,可得到不少賞銀。聚少成多,積沙成塔,便積攢了一萬銀兩。」
朝銓厲聲斥喝:「刁婦賤女,你還狡辯!來人啦,給她夾指頭!」
筱紅伶哭泣道:「民女哀求大人,傳匯源錢莊掌柜阮惠生來問話,再夾不遲。」
朝銓發出綠簽傳人,對新柱道:「新大人,你來審區彩珠窩藏庇凶、知情不報罪。」
潘振承的一顆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埋怨彩珠,更怨恨自己。彩珠是婦道人家,憑性情用事,可自己明知收留筱紅伶是個禍患,卻沒有狠心把筱紅伶趕走。一萬兩銀票,倘若真是李永標給的,李永標這顆腦袋保不住,還會連累李制憲。至於潘振承一家,還不止窩藏罪這一項,還有脅從欽犯藏匿贓銀罪,兩罪並罰,一家人就得流放三千里外,到雲貴煙瘴地與披甲人為奴。潘振承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正要側目看彩珠,聽到一聲重重的響木聲,新柱峻厲道:「潘區氏,你明知筱紅伶是朝廷欽犯李永標小妾,為何要窩藏?」
區彩珠平靜地答道:「民婦適才方知筱紅伶是李永標的妾,民婦沒有窩藏筱紅伶。」
「七月十九日,轎夫三更半夜把筱紅伶抬到潘園,你收下筱紅伶,還想抵賴?」
「筱紅伶來潘園時,民婦正在睡覺,被傭人叫醒了,說有一個叫筱紅伶的婦人叫門,低聲哭泣,問民婦見還是不見。民婦確實在潘園門口見了筱紅伶,不曾見有什麼轎子轎夫。」
「你就收容下筱紅伶,將她窩藏?」
「民婦未讓筱紅伶進大門。」
「這是為何?你竟然敢把關憲大人的寵妾拒之門外?」
「民婦說過,民婦不知筱紅伶是李永標的小妾。民婦只知道她是徽船班的戲子。民婦是官商潘啟官夫人,向來看不起戲子,也知道戲子是非多。半夜三更,民婦哪還敢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