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九回 粵浙督撫舌戰龍庭 上諭飭令一口通商

李侍堯和庄有恭御前交鋒,李侍堯指責庄有恭縱夷,庄有恭數落廣東口岸不把洋人當人看;李侍堯會見傅王爺,傅王爺對潘振承的寧波奇聞錄讚不絕口;早朝廷議,眾大臣異口同聲譴責浙江縱夷,恭請乾隆帝封閉閩江浙口岸,僅開廣州一口通商,庄有恭據理力爭,然而勢單力薄,孤掌難鳴;乾隆一言九鼎,做出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決策!

碧空如洗,天高雲淡,西苑沐浴在晚菊的馨香中。風和氣爽,碧青的湖面宛若一面偌大的鏡子,映照著藍天白雲。

乾隆著一身名貴的杭綢,悠閑地憑軒而立,欣賞著水中的紅鯉魚。大清建國百餘年,經過祖父康熙、父親雍正的勵精圖治,到乾隆登基,盛世之象越來越喜人。四海平,民心定,乾隆忙裡偷閒,撂下朝政,來御花園賞景。

怡妃著一身淡綠色的長裙,高高的髮髻綴著金釵銀墜,腳下穿一雙漢式紅綢繡花鞋,一步三搖,宛若春風楊柳。怡妃走近乾隆,微欠身子,輕聲柔語:「臣妾向皇上請安。」乾隆看著怡妃嬌韻流溢的美眸,抽著鼻子欣喜道:「馥香襲人,令朕陶醉。」怡妃滿心歡喜:「臣妾謝皇上褒獎,謝皇上恩賜。」

乾隆看著怡妃艷若荷花的臉蛋,陶醉在奇香之中,忽地記起一件事:「是朕賜給你的法蘭西香水吧?」

怡妃抿嘴微笑:「皇上好記憶。」乾隆長嘆一口氣:「唉,總有那麼一幫滿漢大臣,把西洋貢品貶得一文不值。洋人調製的香水就很好嘛。怡妃,朕的判斷沒錯吧?」

怡妃矜持道:「皇上金口玉牙,字字珠璣,哪還有錯?可是皇上您忘了,叫臣妾陪您游西苑,說好了不談國事嘛。」

「不談國事,不談國事,怡妃你過來。」

怡妃過來,乾隆撫摸著怡妃的髮髻,吻一下怡妃的前額:「啊,朕快要飄飄欲仙嘞……」

乾隆同怡妃在水榭纏綿。總管太監李世仆引著李侍堯走上九曲橋。

李侍堯得知庄有恭也趕來京師,決定先發制人,儘快覲見皇上。他給李世仆的見面禮是一隻西洋鼻煙壺,這是李世仆的嗜好。李侍堯深知,侍候在皇帝身邊的奴才,有時比六部堂官還管用。當晚,李世仆派小太監給李侍堯捎信,說皇上恩准次日覲見。

二人行到橋中,李世仆裹足不前:「李大人請止步,奴才得與主子爺通稟。」李世仆走過幾段曲橋,站住,進退兩難。水榭中,乾隆與怡妃靠得很近站著,談笑風生。乾隆看到李世仆,叫道:「李世仆,什麼事情?」

李世仆前趨幾步,伏地跪拜:「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你不要動輒就該死該死。」乾隆說著,看見站稍遠處的李侍堯,記起了安排李侍堯覲見。乾隆沉默一瞬,看了怡妃一眼。怡妃知趣道:「皇上,臣妾衣衫單薄,不勝風寒,請恩准臣妾告退。」

「好吧。」乾隆看著怡妃婷婷娉娉,踩著碎步從水榭另一頭離去。

李世仆疾步朝李侍堯走去:「皇上口諭,准李侍堯覲見。」

李侍堯大步趨前,伏地叩拜,平身後直奔主題:「夷商班主麥克赴浙,在粵夷商人心浮動,西夷貢船紛至浙江口岸。本已蕭條的廣東口岸,陷入覆盆之災。」乾隆憑欄而坐,眉頭擰成一團:「情況有這麼嚴重?李侍堯,朕派你督粵,這點事情你都辦不好。」

李侍堯低垂著腦袋:「微臣有罪,辦事不力,有負皇恩。微臣赴粵任職,對朝貢貿易一向不敢怠慢,所做的一切,均嚴格按照聖諭皇律執行。」

事情牽涉到浙江,乾隆下旨宣庄有恭覲見。

覲見在養心殿東暖閣。靠窗的暖炕上,乾隆盤腿坐在堆滿奏摺的尺案前,撫玩著李侍堯呈送的金胎琺琅彩懷錶。李侍堯垂手侍立著,不時抬眼看乾隆全神貫注的表情。庄有恭急遑遑進來,冷眼看李侍堯一眼,跪在乾隆面前:「微臣庄有恭恭祈聖主金安。」

乾隆看一眼滿頭大汗的庄有恭:「平身吧。」

庄有恭同李侍堯並排侍立在暖炕前,庄有恭在心裡尋思,李侍堯惡人先告狀,准在皇上面前說了他許多壞話。庄有恭並不特別擔心,他認為他沒做錯什麼,若要追究責任,一切過錯在廣東。

乾隆把懷錶放奏摺上,問道:「庄有恭,你與李侍堯都說說看,緣何夷船都往浙江跑?」

庄有恭立即答道:「洋船棄粵,自有棄粵的苦衷;洋船赴浙,自有赴浙的企望。臣庄有恭斗膽直言,浙江的做法均嚴格遵照聖諭皇律,不敢有半點逾越。」

乾隆皺著眉頭:「你們兩個都說按朝綱辦事,可事情卻如此糟糕,難道是律例之過,是朕之過?」李侍堯、庄有恭幾乎同聲道:「微臣萬死不敢,是微臣對聖諭皇律理解欠透,執行不力。」

「具體講,一個一個講。」

李侍堯搶先道:「微臣在進京的路上,捫心反省。可能微臣的做法過嚴了一些。比如,夷船水手打我大清子民,微臣處罰絕不心慈手軟;夷商運來違禁貨物,微臣督促海關按我大清律例重罰;夷商口出狂言,要我大清皇帝恩准他們在我天朝自由活動、自由貿易,微臣嚴厲駁斥夷商厥詞,捍我大清尊嚴。微臣及海關對夷商多有得罪,所以夷商萌生報復之心,棄粵赴浙。微臣想,浙江方面大概能善待他們。」

乾隆道:「廣東的做法緊了些。庄有恭,浙江不會這麼緊吧?為何閩江浙三省口岸,夷商偏偏選中浙江?」

庄有恭從容不迫答話:「浙江的做法確實較廣東鬆了一些,但分寸尺度未曾偏移。為朝廷加徵稅收,浙江嚴格照章辦事,未有任何疏漏。陋規雜費,浙江很有節制,不至於弄得洋商不堪重負,賠本而歸。如此,在廣東備受重課的洋商,迫不得已而轉往浙江。微臣這樣做,也是體現吾皇懷柔遠夷的博大胸懷。」

李侍堯發起攻擊:「庄兄台,你借吾皇懷柔仁慈之聖意,是否對夷商過於巴結?」

庄有恭以牙還牙:「李督台,你借我大清天威,是否對洋商過於苛刻,以致洋商怨聲載道?」

李侍堯一怔,「證據呢?」

庄有恭對廣東口岸了如指掌,不慌不忙道:「為顧全廣東百官面子,微臣擇一小事陳之。吾皇賞賜洋船大班水手的麵食酒水,在廣東大打折扣,近年變成賜大班麵食一碗、酒水一杯。且麵食多放辣椒,成了虐待取笑洋人的遊戲。」

李侍堯腦筋轉得飛快,立即回敬庄有恭:「入鄉隨俗,天經地義,蜀人用辣椒待客,難道蜀人是虐待狂?倘若此為大過,那麼浙江巡撫、海關護理在豪華酒樓,大擺美酒佳肴為紅毛商胥接風洗塵,是為何過?」

庄有恭振振有詞:「懷柔遠夷,何過之有?」

李侍堯質問道:「浙江官員,必稱夷人為洋人,稱夷商為洋商。若有官員當面稱番狄蠻夷紅毛者,便遭你訓斥,可有此事?」

庄有恭針鋒相對:「廣東涉外官員、官兵、官商,當面稱洋人洋商為蠻夷、番狄、鬼佬、番鬼、紅毛。此乃下官在廣州丁憂時目睹耳聞,難道有假?」

李侍堯接招還招:「大清律禁止夷人騎馬乘轎,可夷人在浙江,不但可以騎馬乘轎,還可以滿世界跑。」

庄有恭毫不示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李大人,你該去寧波走一遭,看看洋人是騎馬乘轎,還是騎毛驢乘滑竿。」

「騎驢騎馬一回事,滑竿就是涼轎,涼轎暖轎都是轎。」

「騎馬騎驢都是騎,卻有貴賤之分;暖轎涼轎都是坐,自有尊卑之別。」

「天朝子民抬著番鬼行走,這就是庄撫台弄出的尊卑貴賤?番鬼高高在上,天朝子民屈尊在下,我大清天威安在?」

「轎夫原本下人,天職就是抬人。李督台,你怎麼扯到大清天威上來?」

李侍堯凜然道:「轎夫再下賤,也是我天朝子民,比夷人不知高貴多少倍,豈能做夷人之奴為其抬轎?」

庄有恭頓感莫名驚詫:「夷國賤人騎了一下大清的毛驢,不至於令我天朝尊嚴掃地,國將不國了吧?依李督台之說,該讓高貴的大清毛驢騎在下賤的夷人頭頂,我大清國才算威震四海、懾服九夷了?」

乾隆臉無表情,目光在兩位吏員身上梭巡,終於開口說話:「好哇,你們振振有詞,稟陳成了唇槍舌劍。」

李侍堯、庄有恭琢磨乾隆的話意,沒有出聲。

乾隆淡淡地說:「你們跪安吧。」

李侍堯和庄有恭還未走出養心殿,又開始新一輪爭辯。

李侍堯冷笑道:「庄大人如簧巧舌,李某自嘆弗如,你們對蠻夷備加關照,情如手足,還說秉承皇上的旨意。」

庄有恭還以顏色:「李大人的口才庄某佩服之極,你們暴征苛斂,拿洋商榨油,還美其名曰捍我大清天威。」

「庄大人,你回粵丁憂,孝服未卸,就忙於刺探廣東口岸機密,如此丁憂,堪稱我大清孝子楷模。」

「李大人指桑罵槐,若想痛詬庄某偷師取經請直言,庄某洗耳恭聽。若廣東願來浙江考察,庄某絕不設防。」

李侍堯鄙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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