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天驚雷 第二十五回 庄有恭善待眾洋商 廣東口岸遭受重創

洪瑞與魏宙發生矛盾,麥克鼓動洪瑞加盟東印度公司;浙江巡撫庄有恭善待外商,大擺宴席款待洪瑞等英國商人;廣東口岸的龍頭地位搖搖欲墜,總督楊應琚懦弱無能,只會上奏摺恭請皇上明示;嚴濟舟企圖擠走潘振承,叫潘振承上寧波開辦洋行;寧波的客棧爆滿,潘振承為住宿發愁,他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美貌女子,卻神秘地消失了……

乾隆十九年隆冬,澳門一幢綠樹環繞的葡萄牙洋樓里,東印度公司廣州大班麥克與二班喀喇生坐在富麗堂皇的客廳,一邊品著中國紅茶,一邊籌劃浙江貿易。

浙江是中國的富省,早在康熙朝中期,東印度公司就夢寐以求與浙江通商。浙江方面與西洋通商的願望亦非常迫切,康熙三十七年,浙江仿效廣東的定製,在舟山群島的定海縣增設海關總口,在城外興建了一座九楹的紅毛館。

一七零零年(康熙三十九年),英國東印度公司派出薩拉號前往浙江貿易,下榻定海城外的紅毛館。薩拉號滿載浙江質優價廉的生絲綢緞返回普利茅斯港,轟動了整個英國。第二年,竟有伊頓號、特林鮑爾號、麥士里菲爾號、孟買商人號等四艘英國商船來定海貿易。問題隨即產生,英商的呢絨銷不出,他們採購的絲貨茶葉也遲遲交不了貨。浙江與英國的貿易長期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浙江海域鮮有英國商船的蹤影。

「原因說千道萬,最根本的一條是進不了寧波。」麥克踱著方步,手裡揚著董事會恢複浙江貿易的指示說道,「定海只是一個漁港,市場太小,根本無法與廣州相比。定海缺乏能夠吞吐大宗貨物的富商,也沒有能夠容納足夠外商的商館,連一個懂歐洲語言的中國通事都找不到。」

喀喇生說道:「一七三六年(乾隆元年),公司派出諾曼頓號前往定海,喬治總管與漢森船長乘快艇去寧波城,被浙海關粗暴地攔截。寧波城來的地方官員聲明他們是奉朝廷的命令,禁止他們進寧波城通商。這以後,再也沒英國船前往浙江,英國船全都轉向廣東。廣東的貿易條件遠遠好於浙江。」

「現在的形勢起了變化,廣東的貿易環境日益惡化,當局越來越不把我們當人,橫徵暴斂永遠沒有盡頭。」麥克緊握著拳頭高高舉起,彷彿在宣誓,「我們無論如何得恢複浙江貿易,打破進寧波通商的障礙!」

住冬季節,東印度公司沒有一艘商船在中國,公司寵大的商船隊,約有三成商船回了印度的貿易港,另七成在世界各地航行。麥克把目光投向葡萄牙商船。自從廣州恢複通商後,澳門的貿易地位一落千丈。澳門的中國官員為葡籍商船限額編號,二十五艘定額的貓殊船此時只剩下十艘,並且不是葡商經營,而是通過租賃賺取菲薄的租金。麥克租下一艘名叫霍爾德內斯伯爵號的貓殊船,從澳門留守處搬了一些壓倉的洋貨上船。喀喇生出任試航浙江的總監,在起航的前一天,中國通譯李查士突然不幹了,「我不能拿我的老命去冒險,我害怕將來會受到廣東官府的懲罰。」

以往東印度公司去浙江福建貿易,聘請的是通曉漢語英語的葡籍通譯。葡萄牙是第一代海上霸主,英吉利後來居上,不斷在東方排擠葡國的勢力,澳葡當局曾多次刁難來華貿易的英商。東印度公司認為,公司在閩浙貿易的失敗,與葡籍通譯陽奉陰違有直接關係,葡籍通譯不可信任。澳門有六名持有官方執照的中國通事,他們拒絕前往浙江,擔心會受到官方的嚴厲處罰。眼看恢複與浙江通商的計畫行將胎死腹中,麥克和喀喇生急得火燒眉毛。這時,他們聽到一個消息,東印度公司前通譯弗雷特回到了澳門。

東方公主號趁黑冒著暴風驟雨順利通過虎門關口。洪瑞與魏宙就船隻往何處去發生激烈的爭吵。洪瑞主張前往福建,「看看離兆奎是否真的回了福建晉江老家,如果真能碰上他,要麼逼他償還五萬鷹元,要麼叫他拿出價值五萬鷹元的茶葉。」

「弗雷特,你太自以為是了,晉江是福建的內陸,福建官方能讓我們進去嗎?」

「為什麼不可以?」洪瑞喝得醉醺醺的,瞪著血紅的眼看著魏宙,「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我們損失了五萬墨西哥鷹元。離兆奎是福建人,福建官方能坐視不管?」

「別喝了!」魏宙氣憤地奪過威士忌酒瓶,「我問你,如果福建官方和廣東官方一樣,你怎麼辦?」

洪瑞高舉起拳頭:「我要強烈抗議!抗議他們包庇罪犯!」

「你以為你是誰,正像聞通事說的那樣,我們是中國人眼裡的野蠻人。聞通事還說過,我們只能在中國人面前表示出恭順謙卑,我們才有可能獲得友好的接待。可你,把大英帝國臣民的驕傲搬到中國來。我們在廣州受到的所有不公平待遇,包括那五萬鷹元的丟失,責任全在你。我才是荷特奈斯號(東方公主號)的股東代表,你是我手下的翻譯,你欺我不懂中國話,事事自作主張。許多決定,在我還不知真相前,你早就擅自決斷了!」

魏宙把他的不滿一古腦兒發泄出來。東方公主號停泊在澳門十字門海域,魏宙和洪瑞上了岸,但他們沒有共同行動,魏宙在海邊鬱悶地散步,洪瑞鑽進了一家葡人開的酒吧。

澳門是個彈丸之地,麥克和喀喇生很快就得到這個消息。

東方公主號的遭遇應驗了麥克的預言:「誰用了弗雷特,誰將跟著倒霉。」麥克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喜悅,他擔心道:「弗雷特到底適不適合擔任霍爾德內斯伯爵號的翻譯?」

「我看行。公司的這次行動是一次遠征,我們正需要這種有闖勁的翻譯。」喀喇生是試航浙江的總監,他的意見至關重要。

「好吧,我們重新聘用弗雷特。他好出風頭的毛病,你以後多提醒督促他。」

麥克和喀喇生在酒吧見到愁眉苦臉的洪瑞。洪瑞前途不妙,他同拉夫脫鬧翻,隨時有被解僱的可能。洪瑞聽麥克說明來意,聲淚俱下感激公司給他改正錯誤的機會。

「不行!」魏宙闖進酒吧大聲叫道,「弗雷特是東方貿易公司的人。我們的合同還沒有滿,他還要隨我去追討那筆巨額貨款。」

麥克微笑著請魏宙坐下:「拉夫脫,不是我說話冷酷,事實證明你們追討貨款的方式是失敗的,聯合東印度公司才是中國官方承認的貿易集團。你們追討貨款的請求必須通過公司的廣州辦事處轉呈才有效,至於廣東官方是什麼態度,必須建立在證據確鑿的基礎上。」麥克的話既含糊其辭,又極具誘惑力。麥克的內心巴不得英印自由商人在中國慘遭失敗。

魏宙沮喪的臉色泛現出紅光,他激動道:「我代表東方貿易公司的董事們感激麥克米倫,感激聯合東印度公司。」

喀喇生道:「拉夫脫,我們帶弗雷特走你不會有意見了吧?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麥克米倫和我決定租用荷特奈斯號,當然,這必須是霍爾德內斯伯爵號試航成功後。」

洪瑞吃夠了沒辦船牌遭致海關懲罰的苦頭,他提出非辦船牌不可。喀喇生通過一名澳門通事賄賂澳門海關書辦四十枚老鷹大洋,順利辦妥了通行浙江的船牌。

暮春四月,一艘三桅西洋貓殊船闖進舟山群島海域。駐紮在寧波的浙江水師提督武進升頓時忙碌起來,一面派戰船護送貓殊船進定海碇泊;一面派快騎直奔杭州,向巡撫兼浙海關監督周人驥飛遞急報。

周人驥為直隸天津府人,雍正五年進士。周人驥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年老時在北方任職。進京述職面聖,這番夙願哽在喉頭怎麼也吐不出。皇上問起雲貴改土歸流反覆的痼疾,周人驥提出自己的見解,頗得乾隆帝的賞識。

「皇上不會把我派到雲貴吧?」在回程的官船上,周人驥提心弔膽。在德州館驛,周人驥意外地遇到結束丁憂、進京候命的前江蘇巡撫庄有恭。兩人是老相識,寒暄過後立即手挽手進了酒肆。

「滋圃,你我官秩同等,可你的身份硬過我十分,你是狀元,做過皇上的侍講。你進京候命,想任啥職可以直接跟皇上說,沒有官缺皇上也可給你騰空。」

「蓮峰(周人驥號),你希望我上哪任職?」庄有恭微笑著問道。

「官復原職,再任江蘇巡撫。你我鄰省,互相也有個照應。」

「行,就怕候命要等兩三年才補上實缺。假如皇上有意讓我再任江蘇巡撫,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以後西洋商船北上,你不要全部截留到浙江口岸,讓江蘇口岸分一杯羹。」庄有恭把丁憂期間在廣州口岸的見聞說給周人驥聽,「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廣州的外商會被逼跑,上另三大通商口岸尋找出路。福建對待洋商一向刻薄,江蘇海程又太遠,那麼外商的首選口岸就是浙江了。」

周人驥沒想到庄有恭的預言這麼快就應驗。浙江水師提督飛傳急報:「三桅紅毛貓殊船一條,碇泊定海城外碼頭,標下著紅毛大班喀喇生、洪瑞等入駐紅毛館。貓殊船載員五十八人,番銀二萬四千元,洋呢一百匹,自鳴鐘二台,香料四十箱,洋酒十三箱,洋燭六十箱,生鐵紅衣大炮六尊。」

這是振興浙江外洋貿易的極好機會。只要這條貓殊船滿載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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