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草莽晨曦 第二十一回 一勞永逸驅逐夷婦 彩珠揮淚挺身而出

李永標拍班中堂的馬屁拍到馬蹄上,恨不得把楊應琚的酒糟鼻子咬下來;班第下達逐夷婦令,連哄帶騙,好吃好喝,用樓船把夷婦送往澳門,不料又有夷婦夷女來廣州;荷蘭商人洛連冒著狂風暴雨帶夫人小姐半夜闖入十三行,荷蘭館買辦硬是不開門;洛連一家暫時住進瑞豐夷館,楊應琚和李永標知道後,派惡隸悍婦強行驅趕洛連的夫人女兒……

懲治了南海教諭裴道光,十三行果然太平多了。但是,督撫與海關的爭鬥並沒有因此而停息,只不過不在夷婦禁上過招。督撫另闢戰場,連上三道參劾李永標縱胥貪墨的摺子。

李永標支撐不住,在信中向內三旗權貴大倒苦水。在一系列幕後活動的作用下,皇上把碩色調往西南任雲貴總督,欽點軍機大臣陳大受出任兩廣總督。以陳大受的身份,他不會偏重廣東的地方利益,當然也不會取悅內務府而做李永標的後盾。督撫與海關的關係趨於緩和,李永標好不容易鬆一口氣,陳大受打擺子沒扛住死在任上。皇上著鑲黃旗湖廣總督阿里袞趕赴廣州任粵督。

阿里袞上任伊始,就聯手楊應琚攻訐李永標,楊應琚還單獨上折薦舉阿里袞兼任粵海關監督。李永標寫信向海望泣訴。海望是滿洲正黃旗人,雍正八年的內務府總管大臣,其後任過戶部侍郎、內大臣、軍機大臣、戶部尚書、崇文門榷關監督等職,卻一直兼著內務府總管。海望是內務府資格最老的總管大臣,理所當然得維護內務府的利益。海望在廷議時公開斥責阿里袞不顧朝廷利益,「有負皇恩」。話傳到阿里袞耳里,阿里袞如坐針氈,改弦易轍與李永標搞好關係。可惜為時已晚,皇上突然下旨召阿里袞回京詢責,著軍機大臣班第署兩廣總督。

班第是蒙古鑲黃旗人,博爾濟吉特氏,與皇太極的福晉、順治皇帝的母親孝庄太后同宗同姓。博爾濟吉特氏為蒙古的望族,班第的先族有好幾位做了愛新覺羅家族的額駙。雍正十一年,班第以理籓院右侍郎在軍機處行走,按照通俗的說法,入閣拜相,成為權高名顯的輔臣。軍機處初設時是一個協助皇上迅速處理西北軍務的機構,後來成為處理國家大事的權力中樞。清廷不設宰相制,軍機大臣就是人臣之極的輔臣。進入乾隆朝,班第深得新帝的恩寵,長期任軍機大臣,加太子少保。乾隆著班第署理總督,出於什麼考慮,京師議論紛紛,沒人能揣透聖意。

但在李永標看來,皇上是派班中堂做他的後盾的,像班中堂這樣的輔臣,不會長期做地方總督。總督之位對班中堂來說尚嫌太小,他如何會對榷關監督的位置感興趣?班第的來到,使楊應琚噤若寒蟬,生怕班中堂斥責他夥同前總督排擠內務府的外派監督。還好,第一次晉見班大人,班第未提督撫與海關爭鬥的事,他拍拍李永標的肩膀,又拉拉楊應琚的手,微笑道:「咱都是一家人,都是皇上的奴才。」

班第長期任兵部尚書,他來廣州後,自然把精力放到兩廣的軍事上。兩廣軍事要塞,以虎門最為重要,扼守廣州的南大門。班中堂要去虎門視察,本不屬於李永標的職務範疇,李永標拍班中堂馬屁,動用海關樓船供班中堂出行。他知道班中堂喜歡吃蒙古烤羊肉,派關丁四處尋訪活羊。

班第要去虎門,也不關巡撫什麼事,楊應琚沒什麼可送,想了一整晚,終於想到蒙古人嗜好的茶餅。楊應琚拿出自己珍藏的茶餅,天還微微亮,就趕到海關碼頭,看到李永標帶領關丁把活山羊往船上趕,山羊不聽關台大人的話,四處奔跑。

在碩色任粵督期間,夷商屢屢闖關鬧事,碩色趁機發難,李永標成了風箱里的老鼠。事情平息後,李永標在關前廣場圍柵欄,將企圖闖關滋事的夷商阻止在關前廣場外。柵條用堅硬無比的櫟木,兩邊各開一扇柵門,臨江的正面加蓋牌樓式儀門,儀門外是一堵雕有怪獸的照壁。

幸好大前天修好了柵欄儀門,山羊只能在柵欄里狂奔亂跑。關丁按倒一隻山羊,李永標同三個關丁,一人倒提著山羊的一隻腳。守儀門的關丁開了儀門,李永標剛出儀門,就碰到笑嘻嘻的楊應琚。

「關台大人親自抬羊,山羊三生有幸啊。」

李永標滿頭大汗,邊走邊答道:「本想宰好了存放在船上,怕不新鮮,還是活羊好。班中堂想吃隨時可宰殺,架火燒烤。」

楊應琚撲哧一笑:「瓊樓玉閣般的樓船,別弄得著火呀。」

李永標叫關丁接他的手,站住同楊應琚說話:「老楊你安什麼心?希望樓船著火,火燒班大人?」李永標與楊應琚雖然爭鬥已久,面子上的關係還可以。李永標叫「老楊」,楊應琚就按廣東的習慣昵稱他「阿標」。

「阿標,哪有你們這樣捉羊?看我老楊的。」

楊應琚在西寧呆過多年,為尋找邊塞詩的靈感隨牧民一道放過羊。楊應琚和李永標進儀門,正好關丁挑一擔新鮮蔬菜進來。楊應琚拎起幾捆蔬菜,學起羊叫,把蔬菜扔地上,四處逃竄的山羊驚魂未定地慢慢走來,偷偷吃蔬菜。楊應琚伏下身子,撫摸一隻大公羊的毛,對李永標道:「這是頭羊,即使是互不相識的羊,也會認身強體壯的公羊做頭羊。」山羊吃光地上的蔬菜,抬頭看楊應琚手中的蔬菜,楊應琚學做羊叫,慢慢退出儀門,退到江邊,退到樓船上。山羊乖乖跟著楊應琚走,爭吃掉下的蔬菜。

李永標跟著上了樓船,等山羊全部趕進艙底後,隨老楊一道出樓船。兩人一愣,看到班大人站在碼頭邊上,兩人正欲向班大人行禮,班第爽朗地呵呵大笑:「免了免了。楊應琚,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歡吃烤羊肉,喜歡親手宰羊。」

「不是不是,是李關台——」楊應琚急忙辯解。

班第不等楊應琚說完,大手一揮:「你別說李永標,聽老夫的戈什哈說,李永標趕羊像殺豬似的只差沒用繩子綁,倒提著山羊腳,差點給山羊踢了老臉。還是你行,在西寧做道員,居然還學會了做羊倌。」

楊應琚從懷裡掏出一包茶餅:「班大人,這是下官的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班第叫戈什哈收下,笑道:「老夫下廣東走得急,忘了帶茶餅,佩之(楊應琚字),你想得真周到,知道老夫喜歡烤羊肉,烤羊肉火氣大,正好喝茶餅泡的濃茶祛火。」

班第同楊應琚談起西北的飲食與民俗。李永標傻愣愣站一旁乾瞪眼,恨不得上前把楊應琚的酒糟鼻子咬下來。自己花那麼大的勁派關丁四處買活羊,昨夜裡生怕山羊掉膘餓死,起來過三次,親自給羊喂帶纓子的胡蘿蔔。可是自己白忙乎一場,給楊應琚這個不要臉的朝他屁股蛋上貼金!

好不容易瞅到他們交談的話縫兒,李永標急道:「班大人,廣州這地方山珍海味好找,就是山羊不好買,卑職——」

班第舉掌一劈:「你別老說山羊山羊!老夫來廣東不是品嘗烤山羊的,是來鎮守南國海疆!廣東的山羊,有蒙古羊鮮美肥嫩?你們兩個——」班第稍稍停頓,指著楊應琚和李永標,「你們兩人如何替皇上辦差的?昨晚老夫見了幾個廣州的儒生,他們指責你們縱蠻夷、媚夷婦。你們說說,如何處置那些對我大清民人賣弄風騷的夷婦?」

楊應琚道:「嚴飭她們恪守夷婦禁。」李永標道:「把蠻夷婦當囚犯圈禁,夜裡也不準出夷館一步。」

「不成!」班第聲色俱厲道:「一勞永逸,把她們逐出廣州,只准在澳門居住。本憲自虎門回廣州,若發現有一個夷婦,摘你們頂子,罰你們去西北戍軍台!」

班第上了樓船,二人呆若木雞,待樓船消失在大沙頭,才回過頭對了一下眼神。

「這些酸儒真可惡!」李永標悻悻恨恨罵道,「老楊,是不是南海學宮那些人?」

「我猜是他們,上次鬧事,跳得高的還有一個人,南海學宮訓導梁式瑜,梁式瑜是裴道光的得意門生。我太心善,處罰了裴道光一人,對其他鬧事的儒生一概不究。」楊應琚既後悔,又擔憂,害怕這幫儒生在班大人面前還說了他的其他壞話。

「喂,老楊,驅逐夷婦是你的事,誰叫你上回做事留尾巴。」李永標沒好氣地說道。

楊應琚看著李永標氣得變形的臉,突然明白李永標為何事生氣,「喂,阿標,還在為山羊生氣?你沒聽見班中堂說他不是來廣東品嘗烤山羊的?就算班中堂誤會了是我老楊送的山羊,老楊這一掌拍到馬蹄上去了,廣東的山羊沒蒙古羊鮮美肥嫩,班中堂吃得倒胃口,還不把老楊罵死。阿標,你還得感謝老楊,是老楊替你擔待班中堂的責備。」

「想不到你比碩色還要油腔滑調,是個老滑頭!」李永標鄙夷地連啐幾口痰,「驅逐夷婦橫豎是你的事。」

「既然你要把擔子撂給我一人挑,我只好全部接下。老楊我不怕挑擔子,激怒了西夷鬧事,有班中堂幫扛著,反正我是執行班中堂的命令。」楊應琚說完便走,轎班抬著空轎跑過來,楊小三掀開轎簾讓楊應琚上。李永標一想不對勁,班中堂給兩人下命令,我抗令不遵,豈不找死?

「慢,慢!」李永標風快跑上前,身子撲到轎杠上,把轎子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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